到了来年开春,青崖山,还是在老槐树下。
温晚宁和顾长渊的大婚之礼定在老槐树新叶最盛的那天,晚灵提前好些天便从天运宗赶了回来,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还没卸下,就站在院门口指挥那九个弟子把新扎的红灯笼挂上老槐树的枝丫。苏棠从西峰客院搬来了两大坛桂花酿,又额外带了一篓子新采的灵草,说这是灰袍长老特意交代的,给新娘子泡澡用,洗完了浑身上下都是桂花的香气。灰袍长老自己也来了,坐在院门口那张竹椅上,身旁搁着一只红漆木盒,盒子里装的是天运宗宗主亲笔书写的婚书,用的是上好的云纹宣纸,盖上宗门大印。
日头刚升上东峰顶,温晚宁便被晚灵和苏棠从屋里扶了出来,她穿了一身顾家祖传的大红喜袍,领口和袖边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红绸编的同心结,发间别着顾长渊祖母传下来的那支碧玉簪子。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温润润的光泽,和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同命铃一上一下,一静一响,铜铃在红袍底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每走一步便轻轻晃一下。苏棠端着一盒胭脂跟在后头,趁晚灵替姐姐整理头饰的空当,拿指尖蘸了一点胭脂点在温晚宁唇上,嘴里念叨着温姑娘你这唇色真好,不点胭脂都比旁人点了好看。晚灵从妆台上拿起那把顾长渊亲手磨好的短剑替姐姐挂在腰间红绸束带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说了一句姐姐你今天不是去打架的,这剑挂着当镇场子的。温晚宁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短剑,剑柄上刻着的“顾”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老槐树底下早已站满了人,温氏族地大半的族人都来了。当年那些在祠堂里指着温百川鼻子骂他败坏门风的老人们拄着拐杖坐在最前头,嘴里念叨着晚宁这孩子总算是熬出头了。大长老温百峰亲自担任主婚人,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礼服,站在供桌前头把族规里关于婚嫁的条款逐条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族规合上搁在供桌上,说了句按温氏祖制,嫡女出嫁当由族长主婚,如今老朽暂代族长之位,便由老朽来做这个主婚人。
院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殷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竹林边上,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玄色长裙,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符文疤痕露在外头,额心的紫色晶石收敛了光泽,周身那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全数收了起来,看上去和一个寻常的散修女修别无二致。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木匣,朝院门口那几个愣住的弟子扬了扬下巴,说了句我是来送贺礼的,又不是来抢亲的,你们天运宗的弟子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能不能让让。晚灵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接过那只木匣打开一看,里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灵珠,灵珠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淡的银色符文,和当年她在地牢石板底下挖出来的那只黑色玉瓶上的符文同出一脉,却是逆转了方向,这符文温养气运,而不是抽取气运。
“这颗珠子叫归元珠,是我哥从归墟秘境废墟里刨出来的,花了大半年工夫才把那上面的霉运残留洗干净,他说这玩意儿留着也是留着,不如送给那对把地脉封了还说不借的新人,当贺礼。”殷娆朝老槐树底下正被人群簇拥着的温晚宁看了一眼,把木匣往晚灵手里一推,又说了句告诉她这颗珠子不是白拿的,以后天运宗要是再出个沈墨,让她拿这颗珠子去把人拍醒。说完她转身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晚灵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了句你也是,以后要是碰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别忘了来魔域跟我说一声,咱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了,他穿了一身大红喜袍,头发用一根红绸带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那柄重新磨好的长剑,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截。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转过身朝院门口望去,温晚宁正从屋里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上,腰间那柄短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红袍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晚灵搀着她的左臂,苏棠扶着她的右臂,那九个弟子分两排站在老槐树两侧,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晨光里摇曳着。
不久后,顾长渊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从晚灵手里接过了温晚宁的手,把她牵到老槐树前头的供桌旁并肩站好。供桌上供着温晚宁母亲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两杯桂花酒和灰袍长老带来的那对白玉杯。温百峰站在供桌前头,将天运宗宗主亲笔书写的婚书展开举到日光底下,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苍天为证,老槐为媒,顾长渊与温晚宁今日结为道侣,从此同舟共济,不离不弃。念完之后他把婚书重新折好搁在那对白玉杯旁边,说了句天运宗宗主亲笔婚书在此,温氏族规婚嫁礼成,新郎新娘拜天地。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弯下腰对着老槐树和母亲的牌位深深拜了三拜,满院子的人齐刷刷鼓起掌来,那九个弟子把手里的红灯笼高高举起。周师兄带头喊了一声祝顾公子和温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八个师弟师妹跟着一起喊,喊得老槐树的枝叶都跟着簌簌地响。
对拜之后顾长渊从腰间解下那柄重新磨好的长剑,双手捧着递到温晚宁面前,说了句这柄剑是我从魔域地牢里捡回来的。剑刃砍卷了两回,剑身上磕出了好几道缺口,如今缺口磨平了剑刃磨利了,当年是它把你送到我面前,如今我把它还到你手里,以后不用再拿它去砍魔侍了,挂在老槐树底下当镇宅剑。温晚宁接过长剑从红盖头底下伸出手来,把剑挂在了供桌旁边那面青石墙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双手捧着递到顾长渊面前,说了句这柄短剑是你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后来我拿着它独闯魔族禁地把你从地牢里背了出来,现在你把它留着,以后我做饭的时候你替我磨剑,看书的时候你替我掌灯。顾长渊接过短剑握在手里,郑重地说了声好。
晚灵从供桌旁边端起那两杯桂花酒递到他们手里,两个人端着酒杯对着老槐树和母亲的牌位各饮了一口,又把杯中剩下的酒洒在老槐树根底下。酒液渗进泥土里,树根旁边那块青石板底下埋着玉简和玉佩,也浸透了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灰袍长老从院门口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将那对白玉杯一只放在温晚宁掌心一只放在顾长渊掌心,说了句这对杯子是当年沈墨案全部证据封存之后老朽用天运宗后山采来的白玉亲手打磨的,一只杯底刻了“宁”字一只杯底刻了“渊”字,从今往后天运宗与青崖山之间不只是宗门与弟子的关系,更是娘家人的关系。温晚宁把那只刻着“渊”字的玉杯贴在胸口上,朝灰袍长老深深鞠了一躬。
苏棠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把从天运宗带来的桂花酿和青崖山本地的灵米酒掺在一起调了一坛新酒,说这是天运宗和青崖山联姻的喜酒。那九个弟子搬了十几张竹桌竹椅摆在老槐树底下,桌上铺着苏棠从山下小镇上买回来的红桌布,摆满了灵米糕喜饼红枣桂圆和顾长渊从后山打来的野味炖成的肉汤。温氏族地那些旁支族老们拄着拐杖坐在竹椅上端着酒碗互相敬酒,嘴里念叨着晚宁这孩子当年在族学里就聪明,如今果然出息了。大长老温百峰端着一碗桂花酒走到温晚宁面前,说了句你娘若在天有灵,今日当含笑九泉。温晚宁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把空碗搁在供桌上,对着母亲的牌位站了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老槐树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那九个弟子喝了大半坛喜酒有些上头。周师兄拉着顾长渊的袖子说他在地牢里骂殷娆那几句话他们准备编进天运宗入门课的教材里,顾长渊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只好把当年在地牢里骂人的那段话又重复了一遍。殷娆当年录的那块留影石如今还存封在天运宗藏经阁里,晚灵说那石头大概是最值钱的嫁妆了。
不久后,晚灵端着酒碗从人群里走出来,独自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新绿的叶子和红灯笼。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着里头那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姐姐和长渊哥哥终于成婚了。老槐树满树都是叶子,咱们的三间房全盖好了,姐姐不用再走了,长渊哥哥不用再等了,你在地下安心吧。她放下铜铃转过身看着人群里姐姐和长渊哥哥正在被那九个弟子轮番敬酒,苏棠端着一碟喜饼追着温晚宁喊她再吃一块补补身子,灰袍长老坐在竹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殷娆送的那颗归元珠安安静静地搁在供桌上泛着温温润润的紫光。
红烛高燃,桂酒正温,老槐树底下那座小院被满树的红灯笼和新发的绿叶笼在一片融融的暖光里,灶房烟囱里升着袅袅炊烟。那间新盖的正堂墙上挂着晚灵画的那张三间房的图纸,图纸上那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歪歪扭扭的老槐树底下。温晚宁和顾长渊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满院子的人举起酒杯,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看了一眼他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痕,两只手在衣袖底下轻轻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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