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后，温晚宁和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住了整整一个春天，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浓绿，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日头最烈的时候往树底下一坐便是满身凉丝丝的风。院墙上的鹅卵石被雨水洗得亮晶晶的，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升着袅袅炊烟，那三间新房的正堂墙上挂着晚灵画的那张三间房的图纸，图纸上那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歪歪扭扭的老槐树底下，被灶房飘过来的烟火气熏得微微泛了黄。

春末的时候晚灵回来过一趟，背着她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麻花辫被风刮得有些散了，脸上全是意气风发的神采。她把《八荒灵脉志》摊在石桌上，指着上头新标注的几条灵脉走向给姐姐和长渊哥哥看，说她在北边雪原上发现了一条隐藏的小灵脉，灵气走向和青崖山地脉被封之前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小得多。温晚宁给她盛了一碗刚熬好的补灵汤，坐在旁边听她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个时辰，从灵脉走向讲到地形地貌，从地形地貌讲到当地散修的修炼习惯。顾长渊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把锅铲，说了句灵灵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跟当年天运宗藏经阁里那位灰袍长老一模一样，晚灵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含糊地回了句那可不，灰袍长老把他那套看家本事全教给我了。

住了几天之后晚灵又走了，临走时把那只同命铃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石桌上，说姐姐我在北边发现的那条小灵脉旁边有一座小镇，镇上有间空置了很久的小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比咱们这棵小得多，可也是老槐树。我想把那座院子盘下来，以后你和长渊哥哥什么时候想出去走走，就来北边找我，我那儿也有一棵老槐树等着你们。温晚宁把同命铃重新挂回她脖子上，说这只铜铃你带着，姐姐不管在哪儿都能听见你摇铃。晚灵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只温热的铜铃，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背上包袱朝山门外走去，麻花辫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和从前每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晚灵走后不久，温晚宁和顾长渊把老槐树下那三间房的里里外外又修整了一遍。顾长渊从后山砍了几根毛竹回来剖成细条编了一扇新篱笆，把院门口的菜园子围得整整齐齐，又在篱笆根下种了一排苏棠从天运宗捎来的灵草种子，说这些灵草长大了可以给温晚宁补身子用。温晚宁蹲在菜园子里把那些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浇了水培了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排刚种下的灵草种子和院门口那棵满树浓绿的老槐树，说了一句咱们这辈子就在这儿了。

菜园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苏棠送的那批灵草种子，嫩绿的芽尖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温晚宁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顾长渊在菜园子里喊了一声发芽了，她把手里那把青菜往竹筛里一搁就跑了过去。两个人蹲在篱笆根下看着那几棵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芽，温晚宁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棵的叶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被她一碰便骨碌碌滚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侧过头看着顾长渊，说了句咱们种的菜也发芽了，顾长渊把手按在她手背上和她一起看着那排嫩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两个人蹲在篱笆根下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小芽一棵一棵地往上长。

不久后，老槐树的叶子浓得遮天蔽日，整座院子都被笼在一片凉丝丝的绿荫里。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搭了一张竹榻，每天午后躺在榻上翻看从天运宗藏经阁借来的剑谱古籍，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扣在脸上，老槐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温晚宁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搁着一本苏棠托人捎来的灵草种植手札，一边看一边拿炭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把每种灵草的习性、土壤要求、采摘季节一一标注清楚。晚灵从北边托人捎了一封信来，信上画了一幅她新买的那座小院的图纸，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槐树，树底下画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人，旁边写了几个字：姐姐，这是我在北边的家，你和长渊哥哥什么时候来，我这棵小槐树和咱们那棵老槐树一起等你们。

入秋之后，温晚宁的身子彻底养好了，脸上有了血色，握剑的手也稳了。她每天清晨都会在院子里练好一阵子剑法，用的还是顾长渊当年送她的那柄短剑，剑刃磨了又磨，剑身上当年被魔族禁地石窟碎石划出来的缺口早已磨平，只剩剑柄上刻着的那个“顾”字还和当初一模一样。顾长渊有时候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练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米粥，粥的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会儿把粥碗搁在石桌上，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长剑走到院子里跟她对练。两个人的剑在老槐树底下你来我往地走了几十招，剑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清亮的弧线，满地的落叶被剑风卷起来又飘下去，飘下去又卷起来。苏棠从天运宗来看他们的时候正好撞见这幕，站在院门口看得入了神，手里那篓子新采的灵草差点掉在地上，嘴里说着温姑娘你这剑法比当年在困阵里的时候还要利落。温晚宁收了剑把剑柄往腰间一插，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当年在困阵里没人陪她对练。

冬天下了第一场雪，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白茸茸的雪，灶房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松木燃烧时发出的清香味。温晚宁坐在灶台前头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本灵草手札翻看着，偶尔抬头往灶膛里添一根柴。顾长渊坐在她旁边拿小刀削着一根新砍的竹笛，削几下便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直不直，削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削好了，把竹笛凑到嘴边试着吹了几个音，音色清越悠扬，和当年他在青崖山后山野径上吹给她听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样。

“这首曲子你还记得。”温晚宁放下手里的灵草手札，侧过头看着他。

“记得，当年在后山野径上吹给你听的时候你才十四岁，蹲在那棵野果树底下听着听着就哭了。”顾长渊把竹笛从嘴边拿下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你那时候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名字，就是小时候在后山放牛的时候自己瞎编的。后来我在地牢里把这首曲子从头到尾反复吹了无数遍，每次铜铃在我怀里震一下，我就觉得你在我旁边蹲着听。”

温晚宁把竹笛从他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笛身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孔旁刻了一个极小的“宁”字，她把竹笛贴在心口上，说了句当年你吹给我听的时候娘还在，灵灵才刚学会走路，现在娘不在了，灵灵在北边有了自己的小院子，咱们在老槐树底下过了一整年——春天种菜，夏天看书，秋天练剑，冬天下雪的时候坐在灶房门口听你吹笛子，这就是咱们这辈子要过的日子。

顾长渊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院子里漫天飞舞的雪花，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石桌上落满了雪，那扇新编的竹篱笆上落满了雪，满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剩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竹笛在温晚宁掌心里微微震动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嗡鸣。

开春之后晚灵又回来了一趟，这一趟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那九个天运宗的弟子。周师兄带头扛了一株从北边移来的小槐树苗，说是晚灵姑娘要送给姐姐的乔迁礼，这株小槐树苗是晚灵在北边那座小镇的院子里亲手扦插的，长了整整一年才长到半人高，根上还裹着北边的泥土。温晚宁接过那株小槐树苗和老槐树并排种在院门口，两棵槐树一大一小一棵老一棵新，风一吹叶子就挨在一起沙沙地响。晚灵站在两棵槐树中间仰头看了看老槐树满树的新绿又看了看小槐树嫩嫩的芽苞，说老槐树是姐姐和长渊哥哥的家，小槐树是我的家，以后两棵槐树挨在一起，咱们的家就越来越大了。

当天夜里苏棠从天运宗赶来，带了两大坛新酿的桂花酒，说这是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上今年最后一茬桂花酿的，灰袍长老说了这坛酒谁都不许动，专门留给老槐树底下那对归隐的夫妻。灰袍长老自己没来，托苏棠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天运宗西峰客院那间屋子老朽让人收拾干净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你们什么时候回宗门看看，树底下那石桌石凳还和从前一样搁在那儿。

不久后，温晚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坐在老槐树底下端起苏棠倒的桂花酒，和顾长渊晚灵苏棠还有那九个弟子围着石桌碰了一碗。月亮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灶房烟囱里升着袅袅炊烟，菜园子里的灵草已长了满满一畦，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色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棵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的槐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咱们这辈子要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