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之后，温晚宁和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过起了寻常日子，老槐树的叶子荣了又枯，枯了又荣，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升着袅袅炊烟，菜园子里的灵草收了一茬又一茬。那扇新编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每到清晨便开出紫的蓝的粉的小喇叭花，密密匝匝地铺了半面篱笆墙。

温晚宁从苏棠那里学会了不少手艺，学会了用灵米酿酒，把从天运宗移来的那几株灵草种子一代一代培育下来，菜园子里已辟出了整整三畦灵草，每一畦都挂了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草名和采摘月份。紫芝喜阴喜湿，种在老槐树北边那块背光的地里，青玉草要晒太阳，种在院门口那片日头最足的地方，止血花最好养活，篱笆根下撒一把种子便能长出一大片。苏棠隔一阵子便从天运宗捎些新的灵草种子来，也带几本从藏经阁翻出的灵草种植古籍，两个人头碰着头蹲在菜园子里研究新种子的习性，一蹲就是整个下午。

顾长渊在后山那片空地上种了一排枫树苗，就是当年他在天运宗后山瀑布边上跟温晚宁说过的那排枫树。枫树苗还小，最高的也不过半人高，叶子倒是红得早，每年秋天满山坡的青翠里就那一小片红得扎眼，远远望过去像在后山腰上点了一盏小灯笼。温晚宁有时傍晚去后山散步，走到枫树苗旁总会停下来弯腰看看那些嫩嫩的叶片，偶尔拔几棵挤得太密的野草，偶尔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排小枫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顾长渊从老槐树底下沿采药小径走上来找她，手里提着一壶刚泡好的灵茶和两只粗陶茶杯，两个人便坐在枫树苗旁边的青石上喝茶看落日，直到暮色一层一层漫上青崖山脊才沿采药小径慢慢走回院子里。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极了，天亮起身，温晚宁去灶房生火熬粥，顾长渊去菜园子里浇水除草。吃罢早饭顾长渊在院子里磨剑练功，温晚宁蹲在灵草畦里松土施肥，午饭是两碟青菜一碟酱肉一锅灵米饭，苏棠偶尔从天运宗带些山下的卤味来加餐。下午温晚宁在正堂里誊抄灵草手札，顾长渊搬把竹椅坐在老槐树底下看剑谱古籍，看着看着便睡着了，书扣在脸上打着轻轻的鼾。傍晚两个人一块儿去后山散步，沿采药小径走到枫树苗那片空地上坐一会儿再走回来，晚上点了灯，温晚宁坐在床头缝补衣裳，顾长渊坐在书案前写剑谱批注，写到深夜灶房里还温着一锅灵米粥，粥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弥漫了整座小院。

苏棠每次从天运宗来都要感叹一回，说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安逸了，安逸得我都不想回宗门了。温晚宁给她盛一碗刚熬好的补灵汤，说那你就别回去了，老槐树底下多的是空房子，你随便挑一间住下。苏棠端着汤碗蹲在菜园子边上一边喝一边看那三畦灵草，嘴上说着那可不行，灰袍长老还等着我回去帮他整理藏经阁呢，心里却盘算着下次来的时候要多带些灵草种子，把温姑娘那第四畦空地也种满。

晚灵从北边托人捎来的信越来越频繁了，她在北边那座小镇上彻底安顿了下来，把那间带小槐树的院子改造成了一座小小的灵脉观测站，专门研究雪原上那条隐藏的小灵脉。信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灵脉走势图和符文注释，偶尔在信纸角落里画些歪歪扭扭的小画，一棵小槐树，一只蹲在树底下的小猫，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温晚宁每次收到信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看完了把信纸折好收进那只旧木匣里，和当年晚灵在西峰客院画的那张三间房的图纸摞在一起。

不久后便是中秋，晚灵从天运宗借了一只灵鹤飞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九个弟子。苏棠也从天运宗赶来，带了两大坛桂花酿和一篓子新蒸的月饼。灰袍长老托苏棠带了一封信和一只新雕的白玉镇纸，镇纸上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下坐了两个小人，灰袍长老的雕工一年比一年好了。殷娆也托人送了东西来，一小袋魔域特产的紫晶葡萄干，附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这玩意儿魔域遍地都是，吃不完，给你们尝尝。温晚宁看着那张便条笑了一声，把葡萄干倒进碟子里摆在石桌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大圈。晚灵端着酒碗站起来，仰头看着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和枝丫间漏下来的月光，说姐姐你猜我在北边发现的那条小灵脉有多长，温晚宁说多长。晚灵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圈，说从雪原城一直延伸到鬼哭海边，比当年青崖山地脉的走势还要长，只是规模小得多，如果说青崖山地脉是一条大江，那条小灵脉就是一条小溪，可那条小溪的水是活的是干净的，从来没有被人夺走过，也没有被人封印过。我打算在那条小灵脉旁边建一座小小的修炼站，不收灵石不设门槛，只要是散修，只要想修炼，都可以来。它不需要像天运宗那样大，它就是一棵小槐树底下的一座小院子，有人来了有碗热汤喝，有人走了有条路能走。

顾长渊放下酒碗看了她一眼，说灵灵你这是要开宗立派了。晚灵摇了摇头，把酒碗搁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月光把她那双清澈澈的眼睛映得又深又亮。她说不是开宗立派，就是想让这世上的散修，尤其是那些灵根普通、资质平平、被大宗门拒之门外的散修，能有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姐姐当年在温氏族地被人欺负了十几年，就因为她的灵根是上品，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抢东西，族长想抢她的灵根，沈墨想抢她的气运，殷娆想抢她的地脉。那些大宗门大门派也没好到哪去，天运宗有沈墨，其他宗门就没有沈墨了吗，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姐姐被欺负了。

满院子安静了片刻功夫，苏棠第一个端起酒碗碰了碰晚灵的碗沿，说算我一个，天运宗西峰客院那间屋子我早就住腻了，你那小槐树底下给我留间房。那九个弟子齐刷刷站起来端起酒碗，周师兄带头说了句誓死追随晚灵仙尊，八个师弟师妹跟着一起喊，喊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地响。温晚宁坐在石凳上看着这满院子的人，想起了很久以前晚灵蹲在院门口拿枯枝在地上反复画“走”字时的模样，想起了她在沈墨的困阵里张开十根手指射出霉运丝时浑身发抖的背影，想起了她从南海边上一个人背着包袱跳下船赤着脚踩上魔域黑色沙滩时的背影。如今坐在老槐树底下说要在北边建一座修炼站的这个姑娘，是从那所有的一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温晚宁端起酒碗站起来走到晚灵面前，把酒碗往妹妹手里的碗沿上轻轻一碰，说了句姐姐当年护了你十三年，如今你护着全天下的散修，你去吧，老槐树底下这座院子永远是你的家，灶房里总有一碗热的。晚灵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了，放下酒碗看着姐姐，眼眶泛着红，嘴角却翘了起来。

夜深了，苏棠在灶房里忙活着把剩下的月饼重新摆盘，那九个弟子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石桌上的碗碟，顾长渊把温晚宁那柄短剑从正堂墙上取下来重新磨了一遍，剑刃在月光底下泛着清亮亮的光。晚灵独自走到院门口那两棵挨在一起的槐树中间，仰头看着老槐树满树的叶子和小槐树嫩嫩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是老叶哪片是新芽。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细碎碎的嗡鸣，她把铜铃贴在耳朵上听着里头那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姐姐有了老槐树下的家，我也快有了小槐树下的家，咱们的家越来越大了。灶房烟囱里升着袅袅炊烟，菜园子里的灵草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色光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