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李砚初请江逸吃了顿饭,地方是贺植远推荐的那家。

西府街那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窄巷深处,没有招牌,也不对外揽客,门脸低调得像寻常人家的宅院,只有熟客才摸得到门路。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见天井里那棵老桂树,枝叶已经探到屋檐边上,风一吹,满室都是若有似无的清苦香气。菜是周度亲自安排的——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外加一盅花雕炖鸽汤,道道精细,火候刀工都见功底。

江逸坐在对面,那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在暖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他不怎么说话,低头夹菜,偶尔抬眼看李砚初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不经意的、甚至不自知的勾人。李砚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想这要是换了旁人,大概早就移不开眼了。

可他偏偏在想别的事。

菜刚上齐,手机屏幕亮了。

贺植远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黑色陶瓷汤盅,奶白色的汤色澄澈见底,旁边一行字,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来喝么?”

李砚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那汤盅他认得。黑色釉面是柴窑烧出来的,哑光质地,遇光会泛起一层很薄的油润感。照片拍得随意,焦点落在汤上,背景虚化得厉害,可偏偏在釉面的倒影里,隐约映出一截身体轮廓——锁骨、肩窝,以及一枚暗红色的痕迹。

吻痕。他昨晚留下的。

位置在锁骨下方三指处,靠近心脏的那一侧。

李砚初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这张照片是发给谁看的,不言自明。

那顿饭他吃得心猿意马。蟹粉狮子头嚼在嘴里,尝不出咸淡,只觉得肉质紧实过了头,像在嚼一团没有灵魂的肉馅。花雕炖鸽汤只喝了两口,明明汤色奶白,入口醇厚,可那点花雕的酒香刚在舌尖化开,他就想起了贺植远发来的那张照片里奶白的汤色,顿时没了胃口。

饭局结束,李砚初派司机送江逸回去。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的转角,他才转身走回店里,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帐台前,周度正在核对账单。

李砚初站定,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像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张卡不是随便什么卡——那是贺植远的工资卡,把这张卡放在周度的帐台上,是刻意到不能再刻意的宣示主权。

周度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张卡,贺植远每次来都用它,他甚至记得贺植远刷卡时习惯用右手递卡,卡面朝上,动作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周度只是平静地拿起卡,插进POS机,按键的动作不紧不慢,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先生,我已经被拒绝过了,”周度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不大,恰好能让两个人听见,“不算竞争对手。”

他把POS机递给李砚初输密码,手撑在台面上,语气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样优秀的人,没人能克制住那点**。”

李砚初输入密码的动作没有停顿。

“可他一点希望也没给过。”周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POS机屏幕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点也没有。”

所以那点占有的心思就散了,只剩下尊重。他见过贺植远拒绝人的样子——不拖泥带水,不给人留任何幻想的余地,干脆得像刀切生铁。那样的拒绝他受过一次就够了,伤自尊,也伤人心。

“是么?”李砚初输完密码,收回手指,语气不以为然。

同为雄性求偶者,他只觉周度危险。这个人的平静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层面具,面具下面藏着的是一张随时可能撕破脸的面孔。他不是不懂克制的人,恰恰相反,他是太懂克制了,所以一旦失控,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如果你听到我和他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也无动于衷么?”

周度握笔的指尖猛地缩紧。

笔杆在他指间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李砚初看见了。周度不确定自己这一瞬的失态是因为无法容忍贺植远被这样轻贱的字眼玷污,还是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的**在作祟。这两种情绪缠绕在一起,像两根拧死的绳子,分不清哪一根才是真正勒痛他的那根。

他抬起头,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生出恼怒,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克制的怒意:“李先生,不用这样玷污他。”

“那你最好别生一点歪念头。”李砚初接过卡,转身走了。

黑色轿车驶出巷口,汇入主路,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李砚初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质包裹的盘面。他想起贺植远发来的那张照片,想起那枚吻痕在釉面倒影里若隐若现的样子,想起周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压下去的恼怒。

他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往江湾城的方向开。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李砚初换了鞋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贺植远在画图。

他戴着降噪耳机,握数位笔,侧脸被屏幕的蓝光勾勒出一道冷白色的轮廓。家居服是深灰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后颈——象牙色的皮肤,脊柱的线条从发际线开始,一路向下隐入衣领。他过于专注,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的节奏平稳而连贯,完全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李砚初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后走上去,掌心落在贺植远的腰间。

不是抱住,只是落上去,五指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传递掌心的温度。

贺植远这才转过头,耳机滑下来挂到脖子上,眼睛里还带着刚从专注状态中抽离出来的茫然。他的睫毛很长,抬眼看人的时候会显得无辜,即便他一点都不无辜。

“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没说完,嘴唇便被堵住了。

这个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焦灼。李砚初扣住他的后脑,指节嵌进发间,吻得近乎粗暴,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

椅子被推开了,旋转椅的滑轮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出去,撞到桌腿才停下来。

“贺植远,”李砚初的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打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不用试探我,我只和你一个人发生关系。”

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贺植远的那些小心思,他全都一清二楚。发照片是试探,那张照片里刻意露出的吻痕也是试探。贺植远在试探他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

未等贺植远应答,李砚初便转身去了浴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浴室的门关上了,紧接着是水声。

书房只剩贺植远一人。

他维持趴着的姿势又片刻,额头抵在小臂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贺植远站在书房中央,听着那道水声。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和李砚初牵手,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想起第一次接吻是在教学楼的楼梯间,午休时间,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李砚初的睫毛上。想起第一次的早晨,李砚初比他先醒,撑着脑袋看了他很久,他假装没醒,耳朵却红得发烫。

也想起自己是怎么背叛他的。那条分手的消息是怎么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眼泪砸在屏幕上,可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七年了,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后悔,用了七年的时间想把他找回来。

浴室里的人还没有出来。

贺植远推开那扇门。

水汽扑面而来,湿热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李砚初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他肩背的线条往下流,听见门响,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贺植远走进去,从身后抱住他,双臂环过腰侧,手掌贴在他腹肌上,脸颊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水淋在两个人身上。

只是拥抱。没有**,没有索取,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却比刚才任何一次进入都让他感到愉悦。

“李砚初,”贺植远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有些失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们再交往一次吧。”

带着渴求的话语,藏了许久的心事此刻才托盘而出。不是十八岁时那种青涩的、莽撞的告白,是带着七年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恳求。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

“这次我决不背叛你。”

浴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水声。

李砚初没有立刻回答。他关了水,水声停了,突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他转过身,望着眼前的贺植远——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水雾,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花洒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砚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他在思考,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警觉什么。七年前贺植远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绝对不会背叛你”,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在学校的操场上,月光很好,贺植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然后他背叛了。一个电话,一条消息,干脆利落,像从来没有爱过。

他讨厌说谎的小狗。

可那只小狗走丢了。再见面时浑身湿透,毛发打结,脸上脏兮兮的,他只有心疼。

“贺植远,”李砚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温柔又残忍的语气,“你就是小狗。”

骗人的小狗。

贺植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更亮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嗯,我是你的小狗,”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愿意给这只小狗一个机会么?”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砚初捧着他的脑袋,十指插进他湿透的发间,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贺植远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就再给你一个追我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贺植远一个人听的。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那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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