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29

柳玉如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贺植远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头。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倦怠,像是看见了一片飘进窗的枯叶,不值得他浪费任何力气。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着药液。

“这么不待见我?”柳玉如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不堪的事。

她绕到病床的另一头,将带来的保温汤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再亲密不过的人。贺植远下意识想起身,撑着手臂刚抬起半截身子,却被柳玉如伸手摁回了床上。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随意,贺植远的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摁,后背重重地摔回床垫上,牵扯到不知哪处的伤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病弱中的贺植远只是闭上眼,无可奈何地接受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柳玉如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薄薄的刀片,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听说你买房了,当小老板赚钱了?”柳玉如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打听着贺植远的近况,可句句听不出半点关心。她的目光扫过病房,单人病房,虽然不算豪华,但也足够安静,足够体面,这大概就是贺植远现在能负担得起的生活了。

“借……”那个字刚从柳玉如唇间滑出来,连“钱”字都还没落音,便被贺植远打断了。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贺植远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睫毛却微微颤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柳玉如回来找他的目的是什么,除了钱,他也期盼不了一二。

“小气。”柳玉如一点也不恼,反而趴到贺植远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撒着娇。明明被冷脸拒绝,却依旧一幅热情模样,好像贺植远的抗拒只是小孩子闹脾气,哄一哄就好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这话的样子太熟悉了。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她都是这样说的。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算数。

贺植远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深处透着一股阴翳。那样温柔的人,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一个人,此刻却透着几分狠劲。他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柳玉如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柳玉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真的被逗乐了。她的指尖从贺植远的肩膀缓缓上移,划过他的下颌线,停在他的脸颊上,细细地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贺植远当真生得漂亮。这张脸,这副皮囊,柳玉如比谁都清楚它的价值。从前在八号公馆的时候,不少老板从她这里报过价,想见贺植远一面,想跟他吃一顿饭,想……那些数字,没有低于七位数的。

“你可是我最爱的人。”柳玉如笑着,指腹在贺植远皱紧的眉间轻轻划了划,试图解开他的情绪。那动作温柔极了,像是真心实意。

贺植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轻,却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人难堪。他撑着那副还未康复的身体,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手臂上的留置针被牵动,一滴血珠从针口渗出来,他毫不在意。他伸手将柳玉如从自己身上拉开,动作不算粗暴,但足够坚决。

既然柳玉如不离开,那他离开就好了。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处一大片青紫的瘀伤。他还没站稳,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柳玉如拽住了。

“植远。”

撒娇的话语刚要脱口而出,整个人却猛地被一股力道向后推去。贺植远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死死地抵在墙面上。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掐着她脖子的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至于窒息的范围内,却足以让她感受到威胁。

“滚。”

一个字。一句警告。贺植远不想见到她,一眼都不想。

柳玉如的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病容却眼神狠厉的男人,终于意识到,贺植远的脾气已经到底了。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总是温和的、隐忍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贺植远,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审时度势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贺植远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摇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柳玉如整了整衣领,拿起床头柜上的汤桶,没有多说什么,知趣地离开了医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贺植远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坐在了墙角。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白墙。留置针渗出的那滴血已经凝固了,干涸成一小片暗红,粘在手背上,他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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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砚初正在瑞士。

周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周彷在瑞士玩出了事。具体什么事,电话里没有细说,但听周家那边慌乱的语气,李砚初知道不是小麻烦。他当即订了最近一班机票,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连时差都没倒,直接赶去处理。周彷这回捅的篓子不小,牵扯到当地的一些人和一些规矩,李砚初花了两天时间才摆平。他向来擅长这些,处理麻烦,解决问题,把一切不可控的变成可控。

事情解决完,他飞回国,落地后才打开手机。

他这两三天没联系上贺植远。起初他以为是贺植远生气了,直到他回了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腐烂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他皱起眉头,循着味道走到门口玄关处,看见地上堆着几个外卖袋子,是他这几天不在家时给家里点的,他怕贺植远一个人不好好吃饭,每天都点不同的菜送来。可那些外卖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袋一袋,在门口的地板上慢慢腐烂,汤汁渗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生出细小的飞虫。

李砚初站在那堆腐烂的外卖前,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贺植远根本没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派人去查贺植远的下落。不是查,是找。他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贺植远出了车祸,人在医院。

李砚初几乎是冲到医院去的。电梯门在十三楼打开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李砚初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脸,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对那张脸印象深刻。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那张脸依旧惊艳,眉眼精致,五官浓烈,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穿着一件酒红色长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李砚初只停了一瞬,便走进了电梯。

他怎么会不记得她。那是他和贺植远刚交往不久的时候,周彷发来一段视频,说是“好心提醒”他。视频是偷拍的,像素不算高,但画面里的两个人清清楚楚,贺植远和一个女孩子,站在八号公馆的走廊外面。走廊的灯光昏暗,地毯是深红色的,墙上挂着复古的壁灯。

那个女孩子就是柳玉如。

视频里,柳玉如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正在问贺植远要钱打胎。她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植远,这是最后一次。”而贺植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那笔钱,真真切切,数额不小。

周彷随后又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我故意给你找事,这个女的在八号公馆上班,是不是贺植远的孩子另说,但是贺植远凭什么出这笔钱,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李砚初看完视频,看完消息,只回了一句话:“贺植远不喜欢女人。”

他笃定贺植远不可能与这个女人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并且坚信着自己不会看错人。

李砚初也从未拿那段视频去问过贺植远。他不喜欢带着猜忌去爱人,只要他爱着,他就义无反顾地相信贺植远。

电梯门在住院部楼层打开。

李砚初快步走向那间单人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贺植远。

病房里的病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小狗。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往下滑,露出肩膀上一大片纱布。留置针已经被他自己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孔周围淤青了一大片。他就那样蜷缩在墙角,身边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房间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李砚初站在那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恨那天与贺植远吵架的自己。那天他应该送他回家的,那样贺植远就不会出车祸。

李砚初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臂将那个人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贺植远。”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怀里的人听。他不想吵架的,从来都不想。每一次争吵之后,后悔的都是他。

贺植远在那怀抱里僵了一瞬。

然后,那双猩红的双眼在看到爱人的那一刻决堤了。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李砚初的肩膀上,砸在他的心里。贺植远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个忍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崩溃的地方。

一个在后悔,一个在愧疚。

贺植远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他把脸埋进李砚初的颈窝,眼泪和呼吸都滚烫地烙在皮肤上。

李砚初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一切痛苦都可以在这里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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