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将整座城市包裹其中。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那盏落地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分明的明暗界限。

贺植远从李砚初身上抽离,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存。他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玻璃杯接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李砚初躺在沙发上,听着那咕噜咕噜的水声,然后是贺植远仰头饮尽的吞咽声。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除了性,贺植远主动与他的沟通几乎为零。

“我以为你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和我说池暮怎么骚扰你,你怎么发现他的问题,以及怎么和那几个学生联系上的。”李砚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从沙发上坐起身,衣服已经拢好了,头发还有些凌乱,但他顾不上了。“可你偏偏只说了那一句。”

贺植远握着空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站在饮水机旁,背对着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李砚初脚边。

“所以我插不插手都不会影响结果。”李砚初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绷着情绪,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所以就算我们谈恋爱,我也没有一个知情权。”

他停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倒计时。

李砚初望向贺植远的视线带着几分决绝。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已经预见了答案、却仍然要问出口的孤注一掷。

“贺植远,除了和我做/爱,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是么?”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了贺植远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整个人顿在那里,身体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台破旧且笨重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锈死了,每一根链条都卡住了。他甚至无法转头去看她。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不是”,应该走过去抱住他,可他紧紧地将自己封闭在盒子里不肯探出一点点头角。

“说话。”李砚初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气。

沉重的机械依旧一言不发。

沉默从贺植远那边蔓延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李砚初的脚踝、膝盖、胸口。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贺植远不希望他插手他的一切事物,这句话不需要说出口,他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缄默、每一次事后的转身,都在一遍遍重复。

李砚初站起身,动作轻而稳。他没有再看贺植远,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回头。

门打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植远一个人。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玻璃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水渍。灯光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地板上。他缓缓将杯子放在桌上,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最终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没有久留。

将沙发收拾干净后,贺植远下了楼。地下车库空旷而寂静,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某种困兽的低吟。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导航设定的是江湾城,他住的地方。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手机在深处震动起来。

贺植远瞥了一眼车载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多想,按了接通键。

“植远。”

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溢出来的那一刻,贺植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方向盘猛地一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是一声巨响——车头径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柳玉如的声音媚且娇,像是一根裹着蜜糖的针,那种辨识度太高的声线,哪怕只冒出一个音节,也能让他瞬间回到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过去。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巨大的冲击力让贺植远的额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是车辆报警系统的滴滴声,还有手机里那个声音在喊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电话在撞击中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像一个猝然中断的噩梦。

路过的车辆减了速,有人拨通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贺植远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在翻动他的眼皮,有人在测量他的脉搏,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一个人在医院住了两天。

病房是单人间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号服上,一切都干净得不真实。护士偶尔进来量体温、换药,礼貌而疏离。没有人来探望。他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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