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踏进办公室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却透着某种异样的兴奋。他向来对这些八卦消息不感兴趣,脚步都没停,径直往自己工位走。可张礼眼尖,一把拉住了他。
“远哥,你听说了吗?”张礼压低了声音,表情却掩不住那股看热闹的意味,“池暮利用职权侵犯学生的事儿。”
贺植远顿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池暮的任何事。但张礼已经把他拽到了电脑前,同事的桌面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画面清晰得令人不适,池暮将一位年轻男子逼在墙角,强行吻了上去。那个男生明显在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不止一个视频。桌面上排列着十几个文件,标题是编号和日期,像某种罪证的档案。张礼在旁边补充道:“听说是数十名学生联名控诉,上面直接下的文件,池暮已经被撤职调查了。”
贺植远盯着屏幕,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他却没有心思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
他想问李砚初,这件事,是不是他的手笔。
电话薄翻到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贺植远却觉得指尖有些凉。他垂下眼,屏幕上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某种他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无论如何,李砚初是在为他争公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心里。他不疼,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也咽不下去。贺植远从来不想这种事脏了李砚初的手。那个人的家世,从来不允许他有半分越界的举动,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无数双眼睛永远盯着他们。
贺植远闭了闭眼,把拨号界面退了出去,改成了微信。
“在公司么?”他发了条消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贺植远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议论声隔着几排工位传过来,隐隐约约地飘进耳朵里。
“池暮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活该,早看他不是个好东西。”
“听说举报材料很全,视频、聊天记录、证人证言,一应俱全……”
贺植远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签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嗯,怎么了。”李砚初回得简简单单,语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贺植远知道他在撒谎。
贺植远深吸了口气,没有拆穿他。
“晚上我下班去接你。”他发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停了好一会儿才回。
“晚上要加班。”
贺植远盯着那四个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退出了聊天框,打开相册,翻了翻,从里面挑了一张照片出来。那是他前两天晚上在家拍的,站在全身镜前,衬衣撩开一半,露出腰腹流畅的线条,粉色的舌尖轻轻咬在唇角,眼尾微微上扬,**在眸子里散开,像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地勾着人。
他点了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贺植远几乎能想象李砚初此刻的样子,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张照片,瞳孔骤缩,喉结滚动,然后猛地将手机扣在桌上或者翻过去,像被烫了一下。他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骂一句脏话,然后花上好几分钟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果然,过了将近三分钟,消息才回过来。
“办公室等你。”
短短五个字,却像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穿透屏幕直直地烧过来。贺植远把手机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回节奏轻快了许多。
同一时间,外地某处。
李砚初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池暮。这人已经被揍得满脸淤青,嘴角淌着血,眼眶肿得老高,却还在骂骂咧咧,含混不清地往外蹦脏字。李砚初面不改色地听完,慢慢解下手上缠着的绑带,一圈一圈,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绑带解下来,他随手丢到了池暮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人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贺植远想爬我的床,是我想爬上他的床。”
池暮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仰着头,透过肿胀的眼缝看着李砚初,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以前他怎么也弄不懂,贺植远肯为了项目爬上李砚初的床,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清高得不行,死活不肯陪他睡一晚。现在他才明白,一切从一开始就反了,不是贺植远在攀附李砚初,是李砚初在护着贺植远。从头到尾,他池暮就没入过人家的眼。
迟来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那张丑陋的脸。池暮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抓住李砚初的裤脚,声音都变了调:“李总……李总我错了,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砚初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垃圾。他没有踢开池暮的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让人来处理现场。至于池暮后来被送进医院、醒来后面对一批又一批检察官的事,那是后话了,而池暮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砚初把人送到医院,确认还活着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往鹤市赶。一路上车速很快,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导航,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贺植远的车先他一步停进了地下车库。李砚初跟在后面不远,却没有直接跟上去。他绕到另一侧,坐了私人电梯上楼,反而比贺植远早到了办公室一步。
他脱了外套挂好,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坐下来签字,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手背上那几道淡淡的红痕,还残留着不久前动手的痕迹。
几分钟后,门锁响动。
贺植远推门进来。
李砚初抬起头,放下笔,起身迎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将贺植远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对方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想死我了。”他的声音闷在贺植远的颈侧,带着点委屈似的哑意。明明分开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却像隔了很久。
贺植远没有推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将那扇门反锁了。
咔嗒一声,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李砚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植远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跌进沙发里。贺植远顺势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又亮又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俯下身,吻了下去。
他懂贺植远在惩罚他,惩罚他擅自插手这件事。
最后,就在这个绵长到近乎残忍的吻里,李砚初终于绷不住了。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绷了太久的身体终于像被抽空了一样松弛下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眼尾泛着潮红,眼眶里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就那样半阖着眼,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贺植远,那双眼眸里倒映着对方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生气了?”李砚初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样的人,不值得你脏一次手。”贺植远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看着李砚初的眼神里,有关切,有责备,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无奈。
他从来就不喜欢李砚初插手自己的事。不是不领情,是舍不得。
李砚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他抬手摸了摸贺植远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贺植远,我们是恋人,对么?”
贺植远没有回答。
“你受到了骚扰,我不应该保护你么?”
两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两块石头,精准地投进了贺植远心底那片一直平静的湖面。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这样的人,过于独立了。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挡,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恶意和伤害。他总是不喜欢和任何人沾上半点瓜葛,哪怕对方是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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