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过后,李砚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某种高速运转的齿轮里。他忙了起来,贺植远知道他在同时推进好几个项目,但李砚初很少跟他提,只是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冷风和倦意,时间常常是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
贺植远睡得浅,但奇怪的是,每次李砚初开门的声音一响,他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松弛的状态,不是醒来,而是从深眠滑入浅眠,像一条船被潮水轻轻托起,等着那个人的体温靠岸。李砚初进卧室的动作很轻,先是在床边站一会儿,大概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看他,然后才会掀开被子躺进来。贺植远经常在睡梦中被他捞起,一只手穿过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垫在他颈下,把人整个带进怀里,像是从水底打捞一件珍贵的瓷器。李砚初的怀抱偏凉,但很快就暖起来,胸膛贴着贺植远的后背,膝盖弯进他的膝窝,两个人蜷成一把闭合的剪刀。贺植远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明明忙成这样,怎么还有力气抱得这么紧。然后思绪就断了,沉进更深的梦里。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安静的、不用说话的时刻。
一个周四的深夜,睡意还像黏稠的糖浆一样裹着贺植远全身,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焦。
李砚初跪坐在床尾的,姿势紧绷得不太正常。卧室里只有床头那盏智能夜灯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地铺在深色的床单上,但李砚初的脸正好侧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贺植远注意到了李砚初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左手却捏着手机,屏幕的光刚刚熄灭,那一点冷白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滑进暗处,手机被随手丢到了床尾靠脚的位置,静静躺在那儿,屏幕朝下,像一块黑色的薄砖。
他俯下身,动作快而果断,双手握住贺植远的两条小腿,将那双还带着睡意的腿抬起来,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贺植远在昏沉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被惊动的幼兽。他试图睁开眼睛,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困意像潮湿的棉被一样压在身上,他只是在眼皮掀开一条缝的瞬间看见了李砚初垂下来的额发和紧绷的下颌线,然后眼睛就又不争气地合上了。
声音刚出来的那一瞬间,贺植远感觉到李砚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个压在身上的重量变了,不再是俯身的姿态,而是直起腰来。
“发生了什么?”贺植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语调是平静的,他没有恼,或者说他还没有来得及恼,他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李砚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烧了太久已经开始变暗的火,灰烬下面是滚烫的余烬。
李砚初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贺植远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或者说落在某个不在场的地方。
贺植远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试图推开李砚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贺植远先动了,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杯凉水。玻璃杯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贺植远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李砚初是做好了准备的。
贺植远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矿泉水特有的清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在一片滚烫的废墟里浇下了一场雨。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了李砚初。李砚初接过去,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仰头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颈侧的汗珠在微光中闪了一下。他喝完水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就那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风暴里完全走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贺植远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了?”
李砚初靠在另一侧的床头上,被子被扯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腰腹,他没有急着回答,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很锋利,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沉默了几秒之后,李砚初的目光落在了床尾那部手机上。他伸手把它捡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压抑后的平静,然后丢给了贺植远。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滑到贺植远手边,屏幕朝上。
贺植远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一条一条的未读消息,号码没有备注,但对话框里的内容已经说明了一切。最开始是几句客套的问候,然后是越来越露骨的暗示,再然后是不堪入目的文字描述,最后是一张照片。一张男人私密处的特写照片,角度刻意,光线暧昧,配着一行字:“贺工,我真的很想你,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一面?”
贺植远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凉意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理解了李砚初今晚为什么会是这样,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那种仿佛要把人吞吃入腹的吻。不是占有欲,至少不完全是。比占有欲更深,也更疼。
贺植远没有解释。他只是当着李砚初的面,找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停在“拉黑此号码”的按钮上,按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李砚初手边,才开口:“上次一起考察宁园的合作方。”
是池暮。贺植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讽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西装革履,谈吐得体,对宁园那个项目的理解也够深入,他甚至还觉得这个人是个靠谱的合作对象。可第一次见面时建立的良好印象,在贺植远第一次收到骚扰短信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碎了。池暮先是含蓄地表达好感,然后越来越直白,最后变成了**裸的邀约,说如果贺植远愿意和他发生关系,他会给予君柏在这个项目上某些“特权”,甚至会主动让利。贺植远当时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第二天就和方顺提出要中止与池暮所在公司的合作。方顺问原因,他只说了四个字:“不合适,换。”方顺没有多问,很快就安排了备选方案。贺植远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池暮换了一个新号码,又重新找上了门。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贺植远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李砚初的眼睛,但话音刚落,他自己就觉察到了这句话的苍白。没有任何关系?可那些消息就躺在手机里,每条都带着时间戳,每条都真实存在。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回应过?拿什么证明那些消息只是池暮单方面的骚扰?语言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皱。
他补充道:“只是他不断地骚扰我。拉黑过一次,他换了号码又来。合作也已经停了,方顺在对接别的乙方。”
李砚初听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贺植远看见他的肩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是紧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被拧松了。那种松不是释然,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洞。李砚初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手背。他的呼吸在安静中变得清晰,每一下都很长,很长,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大量体力的事,控制住自己。
贺植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让这个沉默完整地、不受打扰地走完了它的全程。
终于,李砚初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贺植远很少听到的脆弱。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任何试图粉饰或开脱的话。就是对不起。**裸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被从胸口挖出来放在桌上。
李砚初从来没有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那件事给他留下的不是一道疤,而是一整个尚未愈合的伤口。
贺植远伸出手,慢慢地覆上了李砚初交握在膝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是热的,李砚初的手背是凉的,两片温度不一样的皮肤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李砚初反握住了他的手,将人抱去了浴室。
贺植远全程没有说话。他靠着浴缸冰凉的瓷壁,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李砚初的手指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走过。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雾气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洗完的时候,贺植远已经快要在浴缸里睡着了。李砚初把他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擦干,然后抱回床上。床单已经换了新的,不知道李砚初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趁他洗澡的时候。被子里有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床单冰凉而平整,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李砚初帮他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帽间,窸窸窣窣地穿上了衣服。那晚他没有留宿在江湾城,去了一趟邻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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