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贺植远习惯性地想喝一杯水。这个习惯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具体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大概是在那些独自醒来的清晨,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杯温水下肚,才能把散落的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李砚初比他还快一步。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已经倒满了水,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喉。他递过来的时候,指节不经意地蹭过贺植远的手背,像是无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谢谢。”贺植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李砚初裸露的肩膀上。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他不久前留下的。他垂下眼,把杯子里的水喝尽了。
李砚初先起身穿了衣服。他总是这样,事后从不拖泥带水,收拾得利利索索。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床边看了贺植远几秒,才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
车子后备箱里装的全是李砚初准备的食材,鲜肉被李砚初从保温箱里取出来,码在烤盘上,油脂遇热发出滋滋的声响,烟火气顺着夜风升起来。一旁的卡式炉上架着一口小锅,浓汤已经煮了很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浓得化不开。李砚初提前盛出一碗,放在折叠桌的边角上晾着,还特意用筷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些。
贺植远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套在身上,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几处红痕便遮不住了。那些痕迹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紫,有的还是新鲜的殷红,像某种隐秘的印记,烙在他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皮肤上。
李砚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贺植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刚坐定,那碗汤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慢慢喝,还有点烫。”李砚初递过来的同时提醒了一句,手已经收回去翻动烤盘上的肉了。
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乳白,甜玉米的清香和骨汤的醇厚融在一起。贺植远捧着碗,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李砚初算好的时间。
贺植远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李砚初就在旁边一块接一块地烤肉。烤好的肉夹进贺植远面前的小碟子里,牛五花、猪梅花、羊小排,每一块都烤得焦香四溢,剪成适口的大小,蘸料也配好了,是贺植远喜欢的干碟,微辣,带花生碎的那种。
贺植远吃了一口,肉质鲜嫩,火候正好。他抬头看了李砚初一眼,后者正专注地盯着烤盘,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这个画面他见过很多次,在从前那些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李砚初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照顾着他的一切。
桌上的食材渐渐见了底,从满满当当变成零零散散的几片蘑菇和青椒。李砚初双手都占着,一手拿夹子,一手拿剪刀,正对付着一块黏在烤盘上的肉筋。他腾不出手来,便用膝盖碰了碰贺植远的大腿,语气自然而随意,像使唤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贺植远,帮我去后备箱拿点肉。”
贺植远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小碟子,起身走向车子。
后备箱的灯是亮着的。李砚初之前打开过后备箱就没关上,暖黄色的灯光把后备箱里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贺植远弯腰探进去,目光越过几个保温袋和收纳箱,寻找着李砚初说的“肉”。他的手刚伸出去,忽然顿住了。
后备箱的最深处,满满当当塞着一整排花。
不是花店里那种精心包装的礼盒花束,而是用牛皮纸随意裹着的花枝,白色和淡黄色的洋甘菊混着几枝尤加利叶,簇拥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安静的花田。花丛中央留出一个圆形的小空隙,刚好放得下一个蛋糕盒。
贺植远愣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轻而稳。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些花看。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后备箱里皮革和金属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生日快乐,贺植远。”
李砚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贺植远转过身,看见李砚初双手捧着一个蛋糕站在他面前。蛋糕不大,六寸的样子,奶油抹得很平整,上面点缀着几颗草莓和蓝莓,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乐”字。字写得不算好看,笔迹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尝试。
蜡烛已经插好了,只有一根,金色的。李砚初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烛焰在夜风里晃了晃,最终稳稳地亮了起来。
贺植远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完全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过去太多年里,这一天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提起,他自己也渐渐学会不去在意。生日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数字,没有任何人需要他为之庆祝,也没有任何人会为他庆祝。他甚至已经习惯在生日那天给自己安排满当当的工作,用忙碌来填补那个本该被庆贺的空洞。
唯一过的一次生日,还是李砚初帮他过的。
那次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李砚初特意找了一大堆朋友,偌大的包厢里灯光昏暗,人们喧闹着、笑着,推推搡搡地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拉响了礼花筒,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几个人合力推着一个六层的蛋糕走了进来。
那蛋糕大得离谱。每一层都裱着精致的奶油花边,而最让他愣住的是,每一层上面都站着十个迷你版的贺植远小人像。小人像只有拇指大小,是用翻糖捏的,穿着他常穿的深色衣服,戴着他常戴的那副细框眼镜,甚至连他微微抿嘴的表情都捏了出来。
“许个愿吧!”李砚初把他推到人群中央,推到他一个人的聚光灯下。所有人都看着他,朋友们笑着起哄,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李砚初站在他身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而今晚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
“许个愿。”李砚初将蛋糕捧到他面前,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暖融融的。他就那样真诚地望向贺植远,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或客套,是那种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希望对方愿望成真的目光。
贺植远垂下眼,看着那根燃烧的蜡烛边缓缓合上双手。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烛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熄灭。远处的山峦沉默地起伏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这样的时刻,贺植远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那就希望李砚初永远幸福。”
今天的早些时候,他们在山脚下的小庙里,他在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前,许的也是同一个愿望。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着,李砚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捧着蛋糕,耐心地等着他。
贺植远深吸一口气,低头吹灭了蜡烛。
烟雾升起来的那个瞬间,他微微侧过脸,轻轻地在李砚初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重量。但他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李砚初的体温,微凉的,夜风吹久了的那种凉,却让他觉得温暖。
“谢谢你,李砚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砚初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贺植远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的认真。
“贺植远,别太累。”
贺植远的顿了一下。
李砚初见过他的日程表,每天从早上七点排到凌晨一点,安排满了工作行程。
还有那些无法拒绝的需求。贺植远从不拒绝他,不管多累多困,只要他靠近,贺植远就会回应他,温柔地、耐心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来。他知道那是贺植远爱他的方式,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舍不得。
“知道了。”贺植远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砚初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没有真的听进去。贺植远嘴上答应着,心里一定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工作安排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贺植远从来不是一个能够停下来的人,那些无穷无尽的工作安排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一直在上面走,走得脚底磨出了血也不肯停。
李砚初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了没用,但他还是想说,哪怕只是让贺植远知道,有人在心疼他。
烤肉继续,食材又慢慢少下去。最后一块蘑菇被贺植远吃了,最后一片青椒被李砚初夹进自己嘴里。两个人把折叠桌收拾干净,垃圾装进袋子里扎好,卡式炉熄了火,锅碗瓢盆堆进水桶。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们钻进了帐篷。
帐篷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下。防潮垫上面铺了薄毯,枕头是从车上拿下来的两个抱枕,有点瘪,但聊胜于无。李砚初把帐篷的顶帘拉开了,那层薄纱外面就是天空。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彻夜不眠的霓虹。只有天,广阔无垠的、沉默的天,和漫天的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零零散散的几颗,而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整个银河打碎了,大大小小的光点撒满了整块夜幕。有些星星亮得刺眼,有些星星暗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都在那里,亿万年的光穿过无边的黑暗,终于落在这片小小的帐篷顶上。
贺植远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李砚初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看着贺植远的侧脸。
过了很久,贺植远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天区。
“看到那颗了吗?很亮的那颗。”他说。
李砚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那颗星。它确实是那片天区里最亮的一颗,泛着微微的蓝白色光芒,孤独地悬在那里,周围没有太多别的星星。
“那是南河三。”贺植远说。
“在他边上那一颗,”贺植远的手指微微移动了一点,“看到了吗?暗一些的,带一点点红色。那是参宿四。”
李砚初努力地辨认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颗星。确实带着一点暗红,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热度。
“参宿四已经临近爆炸边缘了,”贺植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但尾音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它是一颗红超巨星,寿命快要走到终点了。天文学家说它可能已经爆发了,只是光还没有传到地球上。也许就在明天,也许要等几万年,但不管怎样,那一天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
“而南河三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们在一起已经几万亿年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篷布发出的细微声响。李砚初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段关于星星的故事,也在消化那个讲故事的人。
贺植远确实变了,同他聊的不再是金融,而是建筑天文,他没觉得陌生,只是心疼他的转变,这一路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他把身边的人往怀里拉了拉,手臂收紧,将贺植远整个人拢进自己的怀抱里。贺植远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李砚初的下巴搁在贺植远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后颈的碎发,闻到了洗发水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贺植远说。
他往李砚初的怀里蹭了蹭,动作自然而柔软,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他从不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他觉得那都是骗人的东西,说的时候信誓旦旦,转眼就可以被忘得一干二净。他自己也从不轻易许诺,因为他知道承诺的分量,也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这一次,再次见到李砚初,又重新在一起之后,他却忍不住想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些话。说给李砚初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想用这些他曾经最不屑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给李砚初一遍又一遍的安全感,也给自己的不安找一个出口。
“骗人的是小狗。”李砚初说。
他还是用着那些玩笑话,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气息拂过贺植远的耳廓,痒痒的。贺植远知道李砚初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说,是用玩笑的方式说着最认真的话。他明白,李砚初比他还没安全感。
他们都一样。都怕失去,都怕再次分开,都怕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变成永远的遗憾。
夜风吹过帐篷外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烤架已经完全冷下来了,只有灰烬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头顶的星星还在那里,南河三和参宿四,一颗明亮的,一颗暗淡的,一颗还年轻,一颗已垂暮,但它们还在彼此的身边,在几万亿年的时光里,从未分离。
帐篷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贺植远闭上了眼睛,后背贴着李砚初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的频率。李砚初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
安静了很久之后,贺植远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些过去的事,那些伤害、分离、误解和来不及解释的一切,它们从来不会消失。它们就像参宿四,已经爆炸了,但光还在路上,永远在路上。它们横在两个人之间,破不了,也解不开。
但南河三还在。
他们还在彼此的身边,在这一刻,在这片星空下。
这大概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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