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邮的电话打来第三回的时候,贺植远正对着图纸发呆。
第五回的时候,他关掉了电脑。
第七回,手机屏幕亮起,他划开一看,何邮这次没打电话,只发来一张照片。贺植远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定在了那张图上——一座古老的寺庙,院落中央立着一座八角塔,塔身已明显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塌下去。塔的对面是一尊佛像,佛像的面容被雨水腐蚀得模糊不清,慈悲的模样只剩下一道隐约的轮廓,可即便如此,香炉里的香火依旧燃着,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佛像前还摆着新鲜的供果。
塔将倾,佛已残,却仍有虔诚者跋涉而来。
贺植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给何邮回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去?”
何邮秒回:“看你时间。”
贺植远翻了一下日程表,挑了一个没有会议安排的工作日。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出了门,在约定的路口看见了何邮那辆军绿色的小吉普。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黄土,像是刚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
“上车。”何邮摇下车窗,冲他咧嘴一笑。
贺植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间逼仄,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手套箱。何邮发动车子,吉普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一头不太情愿被叫醒的老牛。
车子开出城区后,风景渐渐变了。高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成片的稻田。路越来越窄,柏油路面渐渐变得斑驳,最后在某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条碎石铺就的村道。
“到了,”何邮说,“这就是古溪村。”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整个车身猛地一颠,贺植远的头差点撞上车顶。他还没来得及坐稳,紧接着又是一个坑,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拎起来抖了三抖。碎石路坑坑洼洼,何邮开得不快,可每一处颠簸都结结实实地传到了贺植远身上。他死死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一节一节地拆散。
“这条路该修了。”贺植远咬着牙说。
“修了就不是古溪村了。”何邮笑着回了一句。
约莫颠了十几分钟,车子终于在一棵老樟树旁停了下来。贺植远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弯腰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双粗糙的手便伸了过来。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手的主人是一位老人,面色黧黑,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一样布满了整张脸。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衬衣洗得发白,领口处的布料已经起了细密的毛球,想来已经穿了很久很久了。
“贺工程师,欢迎你来考察古溪村。”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的,可他说得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像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多天的课文。说完这句场面话,他又转向何邮,同样郑重地伸出手,“也欢迎何科长。”
何邮握了握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麻烦你了。”贺植远礼貌地回道,握住了那双粗糙的手。
老人自我介绍说是古溪村的村长,姓林,村里人都叫他林伯。他说今天全程由他陪着贺植远,要看什么、问什么,尽管开口。
何邮在旁边补充道:“林伯为了你今天来,特意换了这件衬衣。”
林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些毛球,下意识地伸手去扯了一下,没扯掉,便作罢了。
贺植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又认真地说了一遍“麻烦你了”。
林伯领着他们往村里走。古溪寺在村南,从村口走过去要不少路。贺植远刚才被那破路颠怕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提议走着去,顺便看看村里的样子。
林伯点点头,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村因为这个寺,一直不让盖高楼,说是不能压了寺里的风水。这么多年下来,村里就剩这些老房子了。你看——”
他伸手一指,路两旁是一排排白墙黛瓦的老屋,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瓦片上长满了暗绿的苔藓。这些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有的可能还要更老一些。贺植远是做工程的,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房子的结构已经不太稳固了,有些墙体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这些房子盖得早,修起来比盖新的还贵。”林伯叹了口气,“好多人家算下来不划算,就搬出去了。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在外面打工的、做生意的,都不愿意回来。村里现在就剩下些老人,走不动的,不想走的。”
贺植远沉默地听着,目光从那些老房子上一一扫过。白墙黛瓦,青石板路,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偶尔有一两只猫懒洋洋地卧在门槛上晒太阳。这样的村子,说好听点是古朴,说难听点就是破败。政府大概也想留存下来,却迟迟没有开发,就这么一直搁着,一年又一年。
经过一座看起来尤其破败的老屋时,贺植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就在那一瞬间,一片青瓦从屋檐边缘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坠落,恰好擦过他的脸颊。
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林伯和何邮同时愣住了。林伯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去看贺植远的脸,嘴里不住地道着歉:“哎呀,贺工程师,对不住对不住,这、这——”
他急得脸都红了,好像那片瓦是他亲手扔过来的一样。粗糙的手伸出来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是“对不住”三个字。
贺植远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划痕,渗出了一点点血珠,并不严重。他连忙摆手,语气轻松地说:“没事没事,不疼的,就是擦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没找着,干脆用衬衣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何邮在旁边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可别感染了,这村里的瓦片上全是灰。”
“哪有那么金贵。”贺植远笑了笑,把衬衣袖子捋下来,“走吧,别耽误时间。”
林伯还是不太放心,一路上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贺植远的脸,确认没有大碍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此后每经过一座老房子,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屋顶,像在提防着什么。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那樟树的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头顶的一方天空。树下的泥地上铺着几个破旧的蒲团,蒲团前插着几炷香,香火还未燃尽,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枝叶间。
林伯指着那棵树说:“这棵树有一百多年了。村里有些老人走不动了,去不了古溪寺,就走到这里上上香,拜一拜,心里也踏实些。”
贺植远这才明白那些蒲团和香火的来历,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刚才还在纳闷。”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斑驳的树干,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树干上系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蒲团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是多少年、多少炷香烧出来的。
又走了十几分钟,古溪寺终于到了。
寺庙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旧。院墙塌了一角,用碎砖和木板勉强堵着,寺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门是敞开的,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日日都有人进出。
贺植远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八角塔。
塔身的倾斜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目测至少偏离了垂直线七八度,塔顶的刹已经歪到了一边,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可能。塔的对面就是那尊佛像,佛像与八角塔隔着一个院落相望,雨水将佛的面容腐蚀得面目全非,慈悲的眼皮下只剩两道模糊的沟壑,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几乎被磨平了。可佛像的姿态还在——微微颔首,双手施无畏印,仿佛在告诉每一个来者:无妨。
塔将倾,佛不语。
香客不多,三三两两,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安静地点燃香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香火气弥漫在整座院落里,混合着老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贺植远站在佛像下,仰头看了许久。佛像的基座上摆满了供品,有些已经干瘪腐烂,有些还新鲜着,大概是今早刚放上去的。他想了想,从旁边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何邮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贺植远都在考察古溪寺的建筑结构。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卷尺和笔记本,测量塔身的倾斜角度,记录墙体裂缝的位置和长度,评估木构件的腐朽程度,又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页草图。他爬了脚手架,钻了塔底的地宫,浑身上下蹭满了灰尘,衬衣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何邮陪了他一会儿就去了别处,林伯倒是全程跟着,有时候帮贺植远扶着梯子,有时候递个工具,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工作。
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贺植远终于合上了笔记本。他站在院子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墙的缺口,看到了院外的景象。
然后他愣住了。
橘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颜料。在那片暖色的光晕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村里的孩子们玩着丢沙包。是李砚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总之他就在那儿,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正弯着腰从一个小孩手里接过沙包。红色的尘土随着孩子们的跑动和跳跃飞扬起来,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红雾。那红雾落在李砚初的白衬衫上,落在他的西裤上,落在他的皮鞋上,脏得一塌糊涂,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是贺植远最熟悉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坏,又带着一点温柔。他把沙包朝那群孩子里最灵活的那个掷过去,没打中,他夸张地摊开双手,冲那小孩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像是在说“厉害啊”。可就在那小孩得意的时候,他手里的沙包已经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小孩没能躲过去,沙包擦着他的脚踝落在地上。小孩低头看了看,认了输,可下一秒就捡起沙包,喊着“轮到我了轮到我了”,带着一群孩子朝李砚初扑了过去。
李砚初转身就跑,跑得不紧不慢,每一次都堪堪躲过飞来的沙包,像猫逗老鼠一样。孩子们跑得气喘吁吁,他却游刃有余,甚至连呼吸都没怎么乱。
直到他看见贺植远。
贺植远站在院墙的缺口处,身上灰扑扑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安静地看着他。李砚初的脚步停了一瞬,就在这时,一只沙包从他身后飞来,他看都没看,伸手往后一捞,稳稳地接住了。
他把沙包拿在手里,冲那群小孩笑了笑:“不玩了,改天再陪你们。”
小孩们起哄了几下,见李砚初真的不玩了,便散了,各自跑回家去。李砚初朝贺植远走过来,越走越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贺植远的脚下。
何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院墙边,看了看李砚初,又看了看贺植远,识趣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了。”
贺植远跟他道了别,上了李砚初的车。车子没有开出古溪村,反而朝村子更深处驶去,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一路颠簸到了溪水边。
那是李砚初白天经过时踩好的点。溪水从山间流淌下来,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落日的余晖倒映在水面上,橘色、金色、粉色层层晕染开来,像一幅刚刚收笔的夏日画卷。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一阵的,不吵人,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李砚初把车停在溪边,熄了火,拉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到车头前,拍了拍引擎盖,示意贺植远坐上来。贺植远从车里钻出来,被李砚初抱起来放在了车头上。金属的引擎盖还带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皮肤上,温热的。
贺植远把额头抵在李砚初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确实累了,从早上颠到现在,又在寺庙里爬上爬下了一整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可他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撩拨,像一只餍足的猫伸了个懒腰之后的那种神态。
他偏过头去找李砚初的嘴唇。
没找到。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臀部上,力道不大,但带着几分刻意的惩罚意味。李砚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低沉沉的,透着几分佯装的恼怒:“贺植远,一天都不给我发个消息?”
贺植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砚初是在气这个。
他今天从出门到现在,一整天了,确实没有给李砚初发过一条消息。不是忘了,也不是不想,只是忙起来就顾不上,但这些话都不用说,因为他知道李砚初生气的点不在于他没发消息,而在于他一天没消息,李砚初惦记了一整天。
知晓了这一点之后,贺植远心里反而松快了下来。取悦李砚初这种事,他一向做得好。
“对不起。”他说得很轻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说完这句话,他把李砚初抱紧了一些,手臂收紧,将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零。他不给李砚初任何躲闪的余地,用力吻了上去。
李砚初仅存的理智在那一刻碎了个干净。
他要黏上来,贺植远却往后退了,腰往后仰,几乎要躺在引擎盖上,再往后一点就要翻过去了。李砚初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李砚初的呼吸已经重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植远没回答,只是笑了。
那笑容是最好的回答。
溪水旁的帐篷是李砚初来之前就踩好点扎好的,气垫床、睡袋、瓦斯炉,一应俱全。炉子上煮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暮色四合的河谷里。
“脸上怎么伤的?”
“碎瓦片……滑的。”
最后那一下来得又深又重,贺植远绷紧了身体,眼前一阵发白。就在那一刻,他仰起了头,目光穿过帐篷顶部的纱网,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银河刚刚升起来,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片苍穹。其中有一颗格外明亮,就在天顶偏东的位置,散发着稳定的、冷静的白色光芒。
那是南河三,Procyon。
小犬座中最亮的那颗星。
贺植远伸出手,指尖对着那颗星的方向,轻轻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李砚初,我爱你。”
溪水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帐篷里的瓦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汤。李砚初低下头,把脸埋进贺植远的颈窝里,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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