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坞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贺植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园林在深夜里的一声叹息。门外的巷子静极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何邮跟在他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春坞这个项目折腾了大半年,光是方案就推翻过四轮,市里的意见一天三变,今天说这里不够精致,明天说那里失了古意。何邮作为春坞的负责人,这大半年来几乎把自己熬成了半个园林专家,案头堆满了宋代的园冶和明代的长物志,有时候贺植远深夜路过他的办公室,还能看见灯亮着,何邮一个人对着图纸发呆。
“植远。”何邮叫住他。
贺植远停下脚步,回过头。何邮站在门廊的灯光下,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他比贺植远大上七八岁,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早年被合伙人坑过一次,赔进去好几年才缓过来,因此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此刻他手里那个信封被他反复捏了又捏,最后还是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何邮说,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前两天有人找到我,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贺植远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资料,就着路灯的光翻了翻。是一份古寺庙修缮的工程资料,抬头印着某县级市文化广电旅游局的函头纸,正文写得规规矩矩,措辞客气而官方。他快速扫过几行,目光落在地址那一栏,村子在鹤市往西的方向,地图上大约有一百来公里的距离,再往西就是连绵的丘陵地带了。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但印象中听人提起过,说是鹤市下面最穷的几个县之一,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古溪寺。”他念出寺庙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香火很旺的。”何邮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夜里的风确实有些凉了,“那一片几个村子的人都在那里烧香,据说挺灵验,所以周围十里八乡的信众不少。我认识的一个做古建的师傅去年去过那边,说那寺庙虽然破旧得不成样子了,但逢年过节的时候人山人海,连院子里都站不下。”
贺植远继续翻着资料,眉头微微皱起。后面几页附了项目的初步规划和预算,他只看了一眼报价的数字,就大致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活。那个数字低得有些离谱,即便是在鹤市周边的乡镇项目里也算得上是压得狠的,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座需要修缮的古寺,古建筑修缮不比平地起高楼,其中的门道多得很,光是前期测绘和勘查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每一块砖瓦的拆卸都要编号记录,每一个构件的修复都要遵循古法,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破坏文物。这样的工程做下来,成本和风险都比新建建筑高出太多,而报价却被压到了普通民建的标准线上。
“这个价格……”贺植远没有把话说完,但何邮明白他的意思。
“市里拨款有限,底下县里更没钱。”何邮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边的情况,年年财政吃紧,能把庙修起来就不错了。市里搞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想拉动旅游,带动那一带的经济,想法是好的,就是手头确实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地方的底子是好的,寺庙本身的建筑年代不晚于明代,山门那一片的斗拱规制看得出来是早期的做法,如果能好好修缮出来,以后配套上旅游设施,应该能成为鹤市周边一个不错的去处。”
贺植远把资料合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项目何邮之前一定找过别人。鹤市的建筑圈子就这么大,做古建修缮的更是屈指可数,何邮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该认识的人都认识,该联络的渠道也都联络过了。这个项目从报价到地段到工期都不算理想,但凡手头有别的活计的公司都不愿意接,出力不讨好,利润薄得像纸,稍不留神还要倒贴。何邮辗转找到了他这里,想必也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
“我先看看。”贺植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信封夹在臂弯里,态度温和而留有余地。
何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了解贺植远做事的风格,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这个项目确实有它棘手的地方,但何邮心里清楚,如果连贺植远都不愿意接,那这份资料大概就只能永远躺在他抽屉的最深处了。
“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何邮说,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宁园的标书后天就要交了,这几天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贺植远应了一声,与他道了别,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春坞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在夜晚格外安静,两侧的高墙挡住了远处的车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宁园的方案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最后确认,明天上午跟施工队有一个碰头会,下午要见甲方的代表,后天就是投标的日子。至于手里这份古寺的资料,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想,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腾出精力去想。宁园的项目如果能拿下来,接下来大半年他和团队都要扑在上面,到时候别说接新项目了,现有的几个小工程恐怕都要往后排。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里,加快了脚步。车停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深夜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三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蓝牙,播放到一半的古典乐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他没有关掉,让音乐在车厢里缓缓铺开,然后打了一把方向,驶出了停车场。
从老城区回他住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夜深了路好走,一路绿灯畅行无阻。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自己从工作的状态里一点点拔出来,然后再以一个干净的姿态推开门,走回那个属于他和李砚初的空间。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李砚初没有发消息来,大概以为他要忙到更晚。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那盏灯是李砚初搬来之后添置的,灯罩是深灰色的棉麻材质,灯脚是一整块黄铜,沉甸甸地落在地板上,投出一圈温暖而克制的光晕,刚好照亮沙发和茶几这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暗色的轮廓里。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被调成了静音模式,荧幕上正播放着一部美剧,画面不断地变换着,光影在墙壁上无声地流动。贺植远认得那部剧,是李砚初最近在追的,讲的是几个年轻人的日常生活,节奏不快,情节琐碎但透着一种温暖的生活感。李砚初跟他说过剧情,讲得很认真,但他那会儿正在看图纸,只零零碎碎地听进去了几句,后来觉得愧疚,又专门去找了那部剧的资源来看,可惜只看了两集就被工作打断了。
他换好鞋,轻轻走进客厅,看到李砚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手机滑落在沙发坐垫的缝隙之间,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社交软件的时间线上。李砚初的睡姿很放松,身体微微侧着,脑袋歪向一边,枕在一个靠垫上,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触到地板。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但显然是在睡梦中蹬开了大半,毯子皱巴巴地堆在腰腹的位置,露出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T恤。电视机荧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五官映出一种柔和的质感。
贺植远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滑落的手机捡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又把那半杯凉透了的水端到岛台倒掉,把杂志摞整齐,然后把那条被蹬开的薄毯重新拉好,轻轻盖到李砚初的肩头。李砚初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醒。
弯腰靠近的时候,贺植远闻到了李砚初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种干净的、温热的气息。他没有急着走开,而是俯下身,在李砚初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吻落下去的时候,李砚初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睡梦中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贺植远多看了两眼他的睡脸,然后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前的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浅蓝色的,撕得有些歪,但贴得很牢。李砚初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字体不算规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笔画末尾还习惯性地带一点小小的钩子。
“厨房里热着汤,记得喝。李砚初。”
贺植远看着这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李砚初总喜欢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跟他交流,明明可以发消息,却偏要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眼的地方,好像笃定了他一定会看到。有时候是“记得吃冰箱里的水果”,有时候是“我出去买菜很快回来”,有时候只是画一个笑脸,什么字都不写。这些纸条攒了一大堆,被贺植远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一张都没有扔。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了睡衣,然后走向厨房。厨房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小砂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还裹了一层毛巾保温。贺植远揭开盖子,锅盖内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带着肉骨汤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砂锅里盛着大半锅排骨汤,汤色清亮,表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排骨炖得骨肉分离,轻轻一晃就颤巍巍地荡开。汤里面还加了藕块和红枣,藕炖得粉糯,红枣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汤底。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锅汤发了片刻的呆。李砚初炖汤的水准一向好,但他平时也忙,并不是每天都有心思下厨,能炖上这样一锅汤,大概是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不知道李砚初今天在厨房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贴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字,也许是随手撕下一张纸潦草地写了两笔就跑去干什么了。他想知道这些细节,但又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那张纸条已经在洗漱台前贴了一整晚,等他回来。
贺植远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汤,端到餐桌前坐下。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乎,他喝了一口,咸鲜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连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地通向四肢百骸。一口喝完,他停了一停,像是在认真体会这个味道,然后又喝了第二口。一整天的疲倦好像就是随着这几口热汤,一点一点地从他肩头卸下来,化在温暖的灯光和安静的夜里。他喝得很慢,半碗汤喝了将近十分钟,最后连汤带藕和几块排骨都吃得干干净净,又起身去盛了半碗,直到砂锅见底才作罢。
他洗完碗,关了厨房的灯,重新回到客厅。沙发足够大,当初买的时候他特意选了加长款的,李砚初当时还笑他一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沙发做什么,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后来李砚初搬进来了,这张沙发的尺寸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偶尔会窝在上面一起看电影,一个人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看到一半就有人先睡着,另一个人舍不得动,就那样待到半夜,最后两个人歪七扭八地挤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贺植远把电视关掉,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温吞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在李砚初身旁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动作放得很轻很慢,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沙发确实足够宽敞,两个人并排躺着也绰绰有余,他甚至还能在头顶留出一些空隙来放一个靠枕。
李砚初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多出来的温度,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自然而然地侧过身,伸出手臂,把刚刚躺下的贺植远揽进了怀里。动作不轻不重,精准而笃定,就好像他的身体在入睡之后还记得某种约定,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哪个方向靠近,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把人圈进怀里。贺植远被这一下搂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李砚初的体温比他高一些,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像一面温和的墙,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他能感觉到李砚初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是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器。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躺在这个怀抱里,睁着眼睛看着沙发另一侧的扶手。落地灯还亮着,他没有起身去关,就让那一点微光留在屋子里,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鼻尖萦绕着李砚初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他自身的体温带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让贺植远整个人都软下来,像是被温水浸透了一样。
贺植远知足且珍重这一刻。
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呼吸的间隙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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