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锡山是鹤市极佳的日出观赏地。说是“极佳”,并非虚名,山势不高不低,恰好越过城市的天际线,东面无遮无拦,一整片天空都像是为日出搭建的舞台。

凌晨四点,夜色还浓得化不开。通往锡山的各条道路上,车灯渐次亮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入同一条锡山大道。那些车流沉默而有序,像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贺植远的车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开车的不是贺植远本人,是李砚初。

贺植远窝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松松地系着,脑袋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已经睡着了。这几天连着加班,项目赶工期,图纸改了又改,他几乎是在公司连轴转了三夜。此刻终于松懈下来,一上车便扛不住铺天盖地的睡意,合上眼就入了眠。

李砚初没说话,甚至没开音乐。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贺植远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偶尔侧目看一眼副驾上的人。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在贺植远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愈发显出几分倦意。

李砚初把车速控制得很稳,过弯时格外轻柔,唯恐颠簸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海拔渐高,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约莫二十分钟后,李砚初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旁找了处车位,将车停了进去。熄了火,引擎的震颤骤然消失,车厢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

他没有急着下车。

李砚初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身旁那张酣睡的面容。贺植远的睫毛很长,此刻安然地覆在眼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睡相说不上好看,却让李砚初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只要能看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

这种安心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摘不掉,也忘不了。

李砚初的视线在贺植远的眉眼间流连了很久。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用指背拂过贺植远颊边一缕碎发。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温热的,鲜活的。

他俯下身,在贺植远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的,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他怕惊醒睡梦中的人,怕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然而贺植远还是醒了。

也许不是被吻醒的,他本就睡得不深,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某种本能的信号,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缓缓拉回。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侧过头,嘴唇恰好对上了那双还来不及撤离的薄唇。

睁眼的那一刻,贺植远几乎没有思考,也不受控制,像是被某种比理智更古老的力量驱使着,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轻轻的,试探的。然后不知是谁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交缠,呼吸交杂,车厢里的温度骤然攀升。李砚初的手不知何时撑在了贺植远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贺植远微微仰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回应得近乎贪恋。

难舍难分。

最后还是李砚初先退开。他微微拉开距离,额头抵着贺植远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在逼仄的车厢里交缠在一起,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山间的清晨,到底还是冷的。

“醒了?”李砚初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笑意。

贺植远眨了眨眼,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些锐利,多了分柔软。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李砚初的袖口,不肯松开。

李砚初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掌心相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却可以做。

下车时,山风裹着草木的清苦味扑面而来。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东方的地平线隐约透出一线微光,像是有人在天幕边缘悄悄划开了一道细缝。李砚初没有松开贺植远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往山顶走去。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贺植远踩空了一级,李砚初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稳稳地拽住了他。

“看路。”李砚初说。

贺植远“嗯”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登到山顶时,观景台上已经零星站了几个人。有人支着三脚架,有人裹着厚厚的冲锋衣缩在避风的角落,所有人都面朝东方,像是在等待某种神圣的仪式。

五点二十四分。

天际线终于露出了一抹橘调。

那橘色起初很淡,像是用水化开的颜料,在深蓝与暗紫的底色上晕染开来。但不过眨眼之间,颜色便浓烈了起来,橘红、金红、绯红,一层一层地铺展,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火。云层被烧出了滚烫的边,太阳还未露脸,光已经先一步抵达——先是山顶的树梢被染成金色,然后是观景台上每个人的面孔,最后是整片大地,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贺植远从未看过日出。

此刻亲眼见到,他才明白那种震撼不是任何照片或视频能够传达的。那是属于天地本身的壮阔,是时间与光线的共谋,是每一秒都在变幻、每一秒都不可复制的奇迹。他怔怔地望着远方,嘴唇微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太阳出来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李砚初说的。他的惊叹是克制的,但眼底的光骗不了人。

而李砚初没有在看日出。

他一直在看贺植远。

看晨光照亮他的侧脸,看他眼中映出的那片燃烧的天空,看他因为震撼而微微发亮的瞳孔。这一刻,李砚初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再也磨不掉。

“贺植远,”他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晨风里,“我们交往吧。”

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试探。是宣读,是宣告,是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贺植远的视线还未能从那片霞光中移开,李砚初的那句话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旁炸响。他愣了一瞬,大脑仿佛短暂地空白了一拍,然后才慢慢消化了那几个字的重量。

李砚初答应了和他交往。

他们终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七年的兜兜转转,七年的心照不宣,七年的靠近又远离,那些深夜的通话、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视、那些藏在玩笑里的真心话——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贺植远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欢喜,因为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愉悦。

“好。”

李砚初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疏离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漫到嘴角,像是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化开。他低下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很素净的款式,铂金的圈,没有任何装饰。

七年前的戒指终于送了出去,李砚初将它拿了出来,轻轻套上了贺植远的右手食指。

圈口刚刚好。

套上的那一刻,李砚初顺势将人拉进怀里,双臂收拢,抱得很紧。贺植远的鼻尖撞上他的肩窝,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山间清冷的空气,还有李砚初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安心的气息。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他只是也伸出手,环住了李砚初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看完了余下的日出。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万道金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将整座山、整座城、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那天回城之后,李砚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店退了房。他在鹤市原本一直住酒店,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收拾起来不过二十分钟。退房手续办得很快,前台的小姑娘笑着问他住得是否满意,他说很好,只是以后不住了。他没有说原因,但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搬去了江湾城,然而搬进去没几天,贺植远就被公司临时调去了春坞。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处理一些日常修缮的问题,不算大事,但琐碎,一去就是一整天,有时连晚饭都赶不回来吃。于是落单的李砚初便抱着那只小狸花猫,开车去了顾崎家。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顾崎家的别墅是单座的,在这个地段不算最大,但胜在院子空旷。院子里专门建了一间猫舍,恒温的,落地玻璃,比大多数人的公寓都讲究。李砚初走进去的时候,四只狸花猫正懒洋洋地趴在猫爬架上,晒着午后的日光。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那些毛茸茸的身体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猫们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活得比谁都惬意。

李砚初带来的那只小猫还太小,不适合跟大猫混在一起。顾崎早有准备,猫舍顶层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温暖、安静,不会被大猫打扰。李砚初把小猫放进去,小家伙先是警惕地嗅了嗅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便心满意足地蜷成一团,枕着自己的尾巴睡着了。

安顿好小猫,顾崎邀请李砚初进了茶室。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素雅。一张老榆木的茶桌,一把紫砂壶,两只建盏。顾崎显然是事先就备好了茶,一杯泡好的茶盏已经放在桌上,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李砚初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是岩茶,火功不轻,正合他的口味。他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顾崎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宁园的项目进展如何?”

语气随意,像是寻常的寒暄。

李砚初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打趣道:“古建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李砚初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当然知道顾崎不是那种会被人收买的人,但项目最终会落入谁家,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定数。

顾崎没有接他这个玩笑。

他抿了抿唇,像在下什么决心。片刻之后,他脱口而出:“古建我不清楚。但是君柏打着宁园的名号在四处集资,这件事我不知道你家那位知不知情。”

话音落下,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顾崎身处高位,在鹤市的圈子里有着一手消息来源。有些风声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往往离真相已经很近了。这件事他思虑再三,才决定告诉李砚初。君柏公司里其他人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但贺植远不一样。贺植远是李砚初的人,而李砚初是他的朋友,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李砚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的光沉了沉。他没有犹豫,语气笃定:“他不会参与这件事。”

顾崎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份信任的底色。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下来:“那样最好。”

他没有再多说,但那一句“那样最好”背后藏着的东西,李砚初听懂了。警方已经盯上那边了,顾崎只是提个醒,至于怎么应对,那是李砚初自己的事。

李砚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玄关的灯没有亮,厨房也没有声音,贺植远显然还没回来。他换了鞋,靠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给贺植远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家?

那头回复得很快,像是正好也看着手机:九点。

还有一个小时。

李砚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正想去厨房倒杯水,屏幕忽然亮了。他低头一看,是外公沈慕谦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沈慕谦那张依然精神矍铄的面孔,而李砚初所靠的沙发与背景和之前酒店不一致,位置也调整过,沈慕谦已经眯起了眼睛,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换酒店了?”外公的语气听着随意,但那双眼睛可一点都不随意。

李砚初靠在沙发上,没打算瞒,也瞒不住。他坦然地笑了笑,唇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干脆不压了:“男朋友家。”

沈慕谦瞬间意会,几乎是同时追问了一句:“君柏的那位设计师?”

“嗯。”李砚初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

沈慕谦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李砚初能看见外公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着什么。果然,下一秒老人家就开了口,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但内容一点都不轻:“需要外公关照吗?”

意思很明白。宁园的项目,明面上是竞标,但说到底那是私人的工程,决策权依旧握在沈慕谦手里。只要李砚初一句话,宁园的项目就可以是君柏的。不是什么暗箱操作,不过是一个长辈想为晚辈做点什么,或者说,想为晚辈的心上人做点什么。

李砚初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按正常流程来。”

他不需要那种方式的帮助。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对外公见外,而是他相信贺植远的专业能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沈慕谦看着屏幕里外孙的表情,没再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通话结束,李砚初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想到再过不到一个小时贺植远就会推门进来,心里的那点不安便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