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结束工作后才终于抬起眼,认真看了李砚初一次。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间从忙碌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事后他没有离开,而是沉默地坐回沙发上,守着贺植远,起初他还试着说一两句话,声音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夜色吞得一干二净。得不到回应后,他便靠在沙发扶手上,渐渐合上眼睛,就那么睡了过去。
李砚初睡得并不沉。贺植远轻手轻脚为他盖上毛毯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睁眼的刹那,眼底还有残留的警觉。那种警觉是刻进骨头里的,像一只被触碰了领地的兽,瞳孔骤缩,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可当视线里映出贺植远的脸,那点戒备才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人拉进怀里。贺植远没有挣扎,顺从地靠过去,额头抵在李砚初的颈窝里。夜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他们就那样温存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几点了?”李砚初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带着倦意磨出来的沙哑,像是含着一层薄砂,每一个字都磨在喉咙口。
“两点。”贺植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柔软。他整个人躺在李砚初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
凌晨三点,两人才各自整理好衣裤,走出那间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轿厢的两端,谁也没有靠近谁。地下车库更暗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几根,明灭不定地闪烁着。贺植远的SUV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身蒙了一层薄灰,旁边紧挨着李砚初那辆黑色的超跑——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两辆车沉默地并排,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对无言的旧人。
“贺植远,去看日出么。”李砚初开口邀约。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多久。那是他们分手前未完成的约定,那时营地都已经订好了,在城郊的一座山上,帐篷、睡袋、便携炉,什么都准备齐全了。李砚初甚至还偷偷买了一枚戒指,藏在外套的内兜里,打算在日出的时候,借着第一缕晨光,问出那句话。
但是比约定早到的是背叛。
贺植远与宋晚丞在街头拥吻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涌进李砚初的手机。照片拍得极其清晰,连交缠的舌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最爱的人与最恨的人共同背叛了他。他被无辜地卷入那场风暴,像一艘没有锚的船,孤立无援。
他去找宋晚丞。多年积压的恨意在那一天彻底爆发。可宋晚丞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机——屏幕上满屏都是贺植远露点的自拍照,还有一行字:我们试试。而发送这些信息的,正是贺植远本人。
“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宋晚丞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得意,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李砚初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断。他抄起手边的花瓶,对着宋晚丞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瓷器割裂头皮,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宋晚丞却不恼,甚至还挂着那副胜利者的笑容,居高临下地嘲讽着李砚初此刻的狼狈。
第二下原本就要落下。可赶来的周彷和顾崎死死将两人分开,这才没有闹出人命。
宋晚丞连夜被他父亲送去了欧洲。李砚初被关在家里,父亲替他收拾着出国的行装。
而被关押的李砚初人生第一次骗了李央舢,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也将他列为了一级警备状态,连李砚初也觉得,见到贺植远他应该捅他一刀,血液流满地毯,旁观他的死亡才足以泄愤。
可当李砚初真的赶到了宿舍楼下,看着贺植远坐在书桌前的模样时,他只是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入座,李砚初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一刻钟后才抬起那双猩红的双眸,抽动的嘴角在克制着情绪,哑声问道,“贺植远,和我谈恋爱不开心了么?”
贺植远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滴落的,豆大的泪珠比刀尖刺向身体还要难受,李砚初应该挥拳弄死他,而不是这么温柔地询问这句话。
那样满身戾气的人永远在贺植远面前收起锋芒,甚至分手连句重话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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