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萧宝雯揣着盖好章的送达回执去了法院,立案庭的李法官翻完材料,点点头:“手续齐了,等着排期开庭吧。”
走出法院大门,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萧宝雯长长舒了口气。
六户的案子总算稳稳立上了,压在心里好几天的石头落了地。可指尖碰到回执光滑的公章印,又莫名有点别扭。说到底,还是承了周徼桉的情。
她甩甩头,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反正案子是她跑下来的,材料是她整理的,不过是顺手拿了个回执,算不得什么靠别人。
刚回公司,就撞上林主管带着人往会议室走,看见她就招手:“宝雯,快点,住建局戚科长带队做老旧小区隐患专项督查,开会对接。”
萧宝雯赶紧把文件放回工位,快步进了会议室。
长条桌主位上,戚昕穿件藏青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细巧的银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低头翻着隐患台账,神情专注又干练。
周徼桉坐在她斜对面,手里转着支笔,看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今天过来主要对接老旧小区供暖隐患排查的事。”戚昕抬起头,声音清亮,公事公办的语气,“市里要求月底前完成全部老旧小区的管网隐患、室温达标情况排查,形成台账报科里。我看了你们之前的分类台账,思路很清楚。”她目光落在萧宝雯身上,“萧宝雯是吧?这个排查表,就由你牵头负责,周五之前报给我,没问题吧?”
萧宝雯愣了一下。全公司十几个老旧小区,上百栋楼,逐户测温、排查管网隐患,五天时间根本是紧上加紧。
她下意识看向周徼桉,对方刚要开口,她又猛地收回目光,挺直腰背:“没问题,保证按时交。”
戚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行,那就辛苦你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找徼桉,运维那边数据全。”
散会之后,人陆续往外走。
戚昕故意慢了两步,和萧宝雯并肩走在走廊里,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刚入职就扛这么多事,挺辛苦吧?徼桉也真是,也不知道多带带你。”
“周哥平时挺照顾的,但工作都是我自己的分内事。”萧宝雯答得滴水不漏,语气不卑不亢,“排查本来就是收费岗的职责,没问题的。”
“那就好。”戚昕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年轻又紧绷的侧脸,心里多少有了数。这小姑娘看着温顺,骨子里硬得很,而且明显在刻意和周徼桉划清界限。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有困难别硬扛,毕竟是新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宝雯站在原地,攥着排查表的手指紧了紧。她听得出话里的试探,也看得出戚昕看周徼桉的眼神不一样。
心里那股好胜劲儿反倒被激起来了。不就是排查吗?她自己就能搞定,犯不着找任何人帮忙,更落不下什么“靠前辈照顾”的闲话。
说干就干。她回工位拿了测温枪、笔记本和手电筒,连外套帽子都系紧了,直接扎去了最远的西铁北院。
老小区没电梯,她一栋栋爬,六楼跑上跑下,挨家挨户测温、查管道接口。
零下好几度的天,她跑得额头冒汗,摘了帽子,头发丝上都结着白霜,指尖冻得发红,握笔都打滑。
下午三点多,她蹲在3号楼的管道井里查锈蚀情况,手电筒的光晃得眼睛发花。忽然井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萧宝雯?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探出头,就见周徼桉站在上面,手里拎着管钳,身后跟着两个运维师傅,身上沾着黑泥。
“排查隐患啊。”她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平的,“戚科长让周五交表。”
“就你自己?”周徼桉皱了皱眉,“十几个小区,你自己跑到周五也跑不完。运维这边有上半年的排查底档,我拷给你,你补测重点户就行。”
“不用了。”萧宝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把笔记本合起来,“我自己跑就行,数据准。就不麻烦周哥了,你们也挺忙的。”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周徼桉多通透的人,立刻就品出味儿了。他也没坚持,从口袋里摸出两包暖宝宝,递过去:“拿着,别冻感冒了。”
萧宝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道了句谢。
两人正说着,楼道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戚昕裹着大衣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督查记录本,显然是来现场抽查的。看见他俩,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俩都在啊。正好,我看看排查进度。”
她目光扫过萧宝雯冻红的鼻尖,又扫过周徼桉脚边的工具包,最后落在萧宝雯手里的暖宝宝上,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低头问了几户的测温数据。
萧宝雯对答如流,哪户室温偏低,哪户接口锈蚀,都说得清清楚楚。
“挺细致的。”戚昕合上本子,语气听不出情绪,“天快黑了,注意安全。”说完她冲周徼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周徼桉转头看萧宝雯,有点好笑:“你至于吗?跟我划这么清。别人说两句闲话,你就连工作都不配合了?”
“我没不配合。”萧宝雯梗着脖子,“我自己能做完。”
“行,萧大原则厉害。”周徼桉笑着摇摇头,带着师傅往管道井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七点之前要是没跑完,给我打电话,我让师傅开车送你跑下一片。”
萧宝雯没应声,蹲下来继续记数据。可笔尖在纸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一个字。
天黑透的时候,她才跑完三个小区,腿都灌了铅似的。
回到出租屋,姜椰正窝在沙发上吃外卖,看见她冻得鼻子通红,赶紧递过一杯热水:“你这是干嘛去了?冻成这样。”
“排查隐患,周五要交表。”萧宝雯搓着手喝热水,暖气从指尖蔓延开。
“对了对了,跟你说那个罗星熠!”姜椰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筷子,“今天下午急诊送过来一个车祸的,血库缺血,他刚好来送东西,当场就抽了四百毫升!你说他是不是演的?故意在我们医院做好人,想洗白自己?”
萧宝雯愣了一下:“人家献血也是好事,你别总往坏处想。”
“什么好事,我看就是博眼球。”姜椰撇撇嘴,“抽完血脸都白了,还说没事,装什么坚强。”
萧宝雯笑了笑,没再争辩。她趴在桌上翻排查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半本。想起白天戚昕的试探,周徼桉的暖宝宝,还有同事们的闲话,心里乱糟糟的。
她拿出笔,在笔记本扉页重重写下一行字:
靠自己,也能做好。
窗外的供热烟囱亮着灯,白烟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屋里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烘得屋子暖融融的。
萧宝雯揉了揉酸痛的小腿,看着满页的数据,眼神愈发坚定。
她倒要看看,不靠任何人的关照,她能不能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地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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