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夜深得发沉，办公楼里早熄了大半的灯，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收费岗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堆满纸张的桌面上，萧宝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得发僵。

白天跑了六个小区，爬了三十多栋老楼，小腿肚子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测温记录摊了半桌，管网隐患清单写得密密麻麻，可还差西铁南院和机床厂宿舍两片的数据没录入，隐患等级也没分类。

周五就得交表，她咬咬牙，又灌了一口凉掉的白开水。

本想靠自己硬扛下来，可真扎进去才知道，十几个老旧小区的管网盘根错节，哪些是主管道锈蚀，哪些是分户接口老化，哪些是私改管道遗留的隐患，光靠她自己对着记录猜，既慢又不准。

可白天才跟周徼桉说了不麻烦，这会儿再去找他，脸往哪儿搁？

正对着屏幕皱眉，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金属工具的轻响。

门被轻轻推开，周徼桉拎着工具包站在门口，裤腿上沾着黑泥和冰碴，领口结着层薄霜，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

看见她还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啊萧大原则，这是要在公司安营扎寨？”

“快做完了。”萧宝雯立刻挺直腰背，把隐患清单往回收了收，嘴硬得很。

周徼桉没戳破，把工具包往墙角一放，转身往外走：“行，你忙着。我下去买口饭吃。”

没十分钟，他拎着个保温袋回来，往她桌上一放。

袋子拉开，热气涌出来，是两碗小米粥，还冒着泡，旁边摆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两个酸菜包，油香混着米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顺路买的，买多了一份。”周徼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自己那碗，“你别多想，就是看你熬到这点，估计也没吃。”

萧宝雯看着粥碗上的水汽，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了勺子。

粥热得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冻僵的指尖都慢慢回暖了。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埋在粥碗里。

周徼桉几口喝完粥，抹了抹嘴，伸手拿过她手边的隐患清单。

萧宝雯刚要拦，他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刷刷标起来：“这块我熟。主管道锈蚀标红，分户问题标黄，私改遗留标蓝。你录数据，我分类，快一倍。”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别废话了，再熬明天你眼睛都花了，交上去的表出错，反而麻烦。”周徼桉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哪段管网服役三十年、哪栋楼去年刚改了一半、哪户私装过泵，他门儿清，根本不用翻档案。

萧宝雯看着他利落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有人搭把手，确实轻松太多。

她也不再矫情，转过头专注录入数据，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叠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中途萧宝雯打了个寒颤，夜里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冻得她一缩脖子。

周徼桉没说话，起身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拿过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点淡淡的铁锈混着皂角的味道，不重，却很暖。

萧宝雯肩膀僵了一下，没躲开，也没抬头，继续敲键盘，只是指尖的速度，莫名慢了半拍。

“你当初，怎么想着干这行？”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徼桉笔锋顿了顿，笑了声：“我爸是老热力工，干了一辈子管网。小时候住平房，冬天屋里冷，我写作业都得戴手套。大年夜他都经常拎着工具出去，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那时候就觉得，干这个，能让好多人冬天不挨冻。”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看你不像学这个的，怎么来基层收费岗了？”

“学的公共事业管理，本来考了选调生。”萧宝雯抿了抿嘴，“后来觉得，坐办公室写文件，不如真真切切干点实在的。供暖是民生，每家每户都用得上。就是……没想到这么碎，天天催费、吵架、跑现场。”

“碎是碎，但实在。”周徼桉轻轻敲了敲清单，“你看这每一条隐患，咱们整完一户，就有一户人家冬天能暖和点。比写十份报告都强。”

萧宝雯没说话，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刚入职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份工作，要守规矩，要完成任务。

可跑了这俩月现场，敲过那么多家门，见过李奶奶颤巍巍的手，见过赵叔家发烧的孩子，见过张大爷嘴硬心软的样子，才慢慢懂了周徼桉说的实在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椰发来的微信，附带个纠结到扭曲的表情：

【宝雯，我有点动摇了……那个罗星熠，今天献完血都快站不稳了，临走还留了两箱姜茶，说我们熬夜值班喝。……他会不会真不是渣男啊？】

萧宝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回了句【我早就说吧，你别总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放下手机，就见周徼桉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好奇。

“我闺蜜，市医院的护士。”她随口解释，“跟你那个发小罗星熠，有点误会。”

“星熠啊。”周徼桉笑了，摇摇头，“他那人，看着吊儿郎当没正形，其实心善。小时候巷子里流浪猫冻着，他能蹲那儿喂半个月。”他顿了顿，没多问，只道，“误会早晚会解开。”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干活。等到最后一组数据录完，隐患清单也分类完毕，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零点四十。

萧宝雯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表格，红黄绿三色标注清晰，重点隐患还附了整改建议，比她自己预想的好上十倍。

她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今天真谢谢你了。要是我自己，指不定熬到几点。”

“客气什么。”周徼桉收拾着桌上的废纸，笑得有点促狭，“以后别跟我划那么清就行。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规矩也不是靠硬扛就能落地的。”

两人关灯锁门，一起下楼。

夜里的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萧宝雯打了个寒颤，周徼桉停下脚步，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深灰围巾，抬手绕在她脖子。

“看你冻的，鼻子都红了。”他系得随意，围巾松松垮垮围着，却把风都挡在了外面，“走吧，我骑车送你回去。”

萧宝雯埋在围巾里，皂角的味道更浓了，混着点雪后的清冽。她没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旧电动车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街灯的光影一排排往后退。

萧宝雯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后座的架子，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冷。

前面的人背挺得很直，像一堵稳稳的墙，替她挡了大半的寒风。

到了小区门口，她跳下车，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今天谢了啊。围巾……”

“先戴着吧，明天上班再还我。”周徼桉接过来，顺手又给她围了回去，笑得有点坏，“冻感冒了，明天谁交表？”

萧宝雯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她转身往楼道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下意识往下看。

路灯底下，他还站在车旁边，看见她探头，挥了挥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姜椰已经睡熟了，呼吸轻轻的。

萧宝雯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脸颊还带着点外面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留着淡淡的温度。

窗外的供热烟囱亮着灯，白烟缓缓升起来，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粥香，还有他低头写清单时，认真的侧脸。

好像……跟他一起干活，也没那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