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十岁这年,黄家大院门前的黄桷树已经遮了半条街。
他在黄家住了十年。黄明松供他开蒙读书。黄应宸比他大四个月,黄应麒小一岁,三个半大娃子一处吃一处睡,天天混在一处,比亲兄弟还亲。春日进山采刺泡,弄得满身泥回来,刘氏抄起笤帚要打,黄明松摆摆手:“娃儿家嘛,洗洗就对了。”
长生自小比旁的孩子沉静。黄明松有时候坐在廊下看三个娃子念书,会多看长生两眼,跟旁边人说:“这孩子眼里有东西,跟应宸他们不一样。”
旁人只当是夸长生懂事。黄明松自己也没往深里想。
凤凰黄家是百年望族,耕读传家,商铺开到顺宁府各处。老宅是穿斗木构的大院,七座天井,回廊连通,院墙外翠竹环绕,正门立着青石牌楼。方圆百里提起黄家,没有不点头的。
黄明松一辈子仁厚,修桥铺路、荒年施粥,从不仗着家底欺人。可这年头,越是这样的富足人家,越招人惦记。
盯上黄家的,是凤凰县深山里盘踞多年的一伙匪寇。领头的本是边关败逃的残兵,一路上收拢流民,占山立寨,专挑富户下手。官府缩在县城里,乡间的事全当没看见。
匪头放过话:黄家粮仓满、库房厚,拿下他家,弟兄们几年不愁。
这话传了不止一年。黄明松心里有数,悄悄转移了不少粮食银钱,在城外备了退路。可匪寇动手会这么快、这么狠,他没料到。
那一夜,凤凰县的天黑得邪乎。
狂风卷着暴雨砸下来,山里黑得彻底。雨点猛砸屋瓦,噼啪作响,山林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子时刚过,一声巨响撕破雨夜。
几十名山匪合力猛撞,黄家厚重的朱漆大门硬生生被撞裂。门板碎成几块,木屑混着雨水飞溅。大门一破,数百悍匪嘶吼着冲进院内,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老柏木、竹材、干草,见火就着。火头一起,转眼烧得漫天通红,把整座大院照得透亮。匪徒的脸在火光里扭曲着,手里钢刀亮得吓人。
黄家的护院家丁抄起家伙冲上去拦。可几十个人对几百个亡命徒,挡不住。敢上前的,一个个被砍倒在青石板上。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惨叫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房梁烧裂的爆声、孩童的哭嚎,乱糟糟拧成一团。
那夜刘氏夫妻带着长生去城外送一批货,回来晚了。返程路上,远远望见黄家大院的方向烧起一片通红,风雨里隐隐飘来哭喊声。
刘氏心口一沉:“黄家出事了。”
三个人拼了命往回跑。雨泼在脸上睁不开眼,路滑得站不稳,他们连滚带爬冲到大院门口。门口乱糟糟的,匪徒只顾着搬东西,没人拦他们。三个人咬牙冲了进去。
入眼是一片狼藉。
黄应宸、黄应麒缩在家人身后,一眼看见长生,三个半大娃子死死抱在一处,浑身发抖。
山里的雨夜冷得钻骨头。几个人淋得透湿,牙齿打颤,吸一口气都是凉的。
刘氏和李守山手上没有兵器,也不会拳脚。往前冲就是白送命。李守山把刘氏往身后一拨,自己先站到了前面;刘氏没退,跟着站过去。黄家善待他们十年,管吃管住,供长生读书,从来没亏待过半分。夫妻俩什么都没说,直直挡在黄家老小身前。
黄明松站在院子正中。
六旬的老人,脊背佝偻,白发被雨淋透贴在脸上,长衫全是泥水。半生心血眼看就要烧成灰,他浑浊的眼里一片死寂。
黄应宸的爹娘、叔婶,还有六个堂兄弟姊妹,挤在一处抖个不停。全是老弱妇孺,没有兵器,没有还手之力。他们只能看着亲人倒在血泊里,看着住了一辈辈人的老宅被火吞掉。
书房、亭台、回廊,一处接一处在大火里塌落。浓烟盖住夜空,火光把雨夜烧得通红。
山匪抢足了金银粮食,拉着几车财物扬长而去。偌大的院子只剩断墙烂瓦,冒着烟的火堆,和几个捡回性命的人。
雨还在下。
黄明松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黄应宸、黄应麒、长生,三个孩子浑身泥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走。”黄明松哑着嗓子说,“往山里走。黄龙寨。”
黄龙寨在凤凰县群山最深处,三面绝壁,只有一条九曲险路上山。寨墙是青石垒的,两丈高,垛口箭孔齐全。寨里几百户人家,世代耕读习武,不掺和山外的事。黄明松早年帮寨里修过水渠,和黄家有过旧交。
一行人不敢走大路,钻进荒无人迹的深山。山路又陡又烂,荆棘扯破衣衫,几人脚底全磨出了血泡。夜里蜷在山洞歇息,山风灌满山谷,远处时不时传来野兽低吼。刘氏夫妻主动揽下大半守夜的活,黄家众人过意不去,定了轮值的规矩,抱团照看老人孩子。
路上撞上过几回流匪,每一次都是李守山夫妻冲在前头,其余大人抄起锄头柴刀,护着老小拼出一条活路。
三个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黄应宸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盯着山洞顶上的岩壁发呆。黄应麒攥着他哥的袖子睡。长生走在队伍里,帮刘氏背干粮,扶老人过险坡,不哭也不闹。
有一回歇脚,黄应宸忽然开口:“长生,你怕不怕?”
长生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走那么前头?”
“我爹娘走最前头。”长生说,“我跟他们一起。”
黄应宸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队伍最前面,跟他爹娘站到了一处。
走了不知多少天,翻过不知多少道岭,众人终于望见了黄龙寨的青石寨墙。
寨门是半尺厚的老黄荆木板,嵌着圆铁钉,门楣上阴刻着“黄龙寨”三个字,石面覆着青苔。寨墙顺着山脊铺开,贴着天然崖壁,两丈高的垛口上有人值守。
黄明松上前叫门。寨里人认出了他,寨门吱呀打开。
三个孩子站在寨门前,谁都没说话。黄应宸的手一直攥着长生的袖子。
黄应宸抬头看着寨门上的字,低声说:“这个仇,我记下了。”
黄应麒攥着拳头没吭声。
长生站在旁边,望着寨墙后面层层叠叠的杉木屋和升起的炊烟。黄家给了他十年安稳,如今一场火就烧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进了寨子,黄明松去和寨主说话。刘氏领着三个孩子找地方安顿。长生帮着搬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听见黄明松在堂屋里跟寨主低声说了一句:
“……南绥谢家那边,这些年一直没来信。我总觉得,当年那孩子的事,没那么简单。”
长生脚步一顿。
南绥谢家。他记得刘氏说过,他是在南绥被捡来的。
他没回头,也没问。把东西放下,转身去找黄应宸了。
但那天晚上躺在寨子里的木板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黄应宸在隔壁铺上小声问他:“长生,你咋了?”
“没事。”长生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四个字。
南绥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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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把火烧了十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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