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寨的日子,是从鸡叫头遍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寨子里的青石小路上就有了脚步声。男人扛着锄头下梯田,女人在屋前石坝上翻晒昨夜收的干菌,小孩赶着鹅往山泉沟渠边去。寨墙上的岗哨换了人,值守的后生搓手哈着白气,朝下山那条九曲小路望过去。雾太重,底下一片白茫茫,啥也瞧不清。
长生蹲在寨墙根下,拿一块粗石磨他那把柴刀。刀是黄明松给的,刃口钝了,磨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亮。黄应宸从旁边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磨这么仔细干啥,砍柴又不是砍人。”
“刀快省力。”长生没抬头,继续磨。
黄应宸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伸出去,望着寨墙外头的云雾。来了黄龙寨大半个月,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却比在黄家老宅时沉了不少。黄应麒从屋里端了碗稀粥出来,蹲在他哥旁边,三个人就着晨雾吃早饭。
黄明松从堂屋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在三个少年面前站定,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说:“从今日起,你们跟守山学本事。”
长生抬起头。黄应宸问:“学什么?”
“学点真本事。”
黄明松把纸卷递给从后面走上来的李守山。李守山接过纸卷展开,上面画着十几个形态各异的人脸,眉眼勾画得精细,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
李守山把纸卷摊在地上,看着三个少年:“李家祖上在江湖上卖傩戏,变脸是吃饭的本事。传下来一套法子,叫《九变化身》。你们仨从今天起,跟着我练。”
黄应宸凑过去看那些画:“九变化身?变啥?”
“变脸。”李守山说,“抹脸、吹脸、扯脸。练成了,一张脸换一个人。走江湖卖艺用得着,乱世里逃命更用得着。”
三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黄应麒先问:“难不难?”
“不难。”李守山把纸卷收起来,“先练三年。”
李守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油彩,一股草木熬过的苦涩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在自己眉眼间轻轻一抹。方才那张温厚的脸一下子变了模样,眉峰往下沉,眼尾微微上挑,仿佛换了个人。
“看见没有?这就是抹脸。”李守山拿帕子把脸擦干净,“你们三个,一人过来试。”
黄应宸先上去。他蘸了油彩往眉毛上一抹,用力过猛,涂了满脸,黄应麒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李守山摇摇头,拿帕子给他擦:“轻点,顺着眉骨走,不是糊墙。”
黄应麒第二个上去,下手又太轻,油彩抹上去淡得看不出变化,他自己照了铜镜,嘀咕:“这也没变啊。”李守山手把手带他走了一遍。
轮到长生。
长生站在铜镜前,蘸了油彩,指尖停在眉毛上方。他没急着下手,先看了李守山一眼。李守山点了点头。
长生照着方才看过的路子,顺着眉骨轻轻一抹。油彩落在皮肤上,有些凉。他睁开眼,看向铜镜。
长生盯着镜中人,一下子愣住。眉峰沉下,眼尾扬起,样貌真的变了。可这张脸和李守山方才演示的模样全然不同。镜里少年眉眼清瘦,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更硬,眼尾一挑,像变了个人,瞧上去要年长好几岁,像十五六岁。
这张脸,他不认识。
黄应宸凑过来看了一眼:“长生你变这个比你原来好看。”
黄应麒也凑过来:“像谁啊这是,有点眼熟。”
李守山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长生回头看他。李守山的脸色很平,可长生在他身边长大十年,看得出来他下巴绷了一下。
“爹爹?”长生叫他。
李守山走过来,拿帕子给长生擦了脸,动作很快。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语气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手法对了。以后多练,慢慢就熟了。”
可长生注意到,李守山擦他脸的时候,手是凉的。
那天夜里,长生没睡着。
黄应宸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小声问:“长生,你今天抹脸的时候,师父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他手抖了一下。”黄应宸说,“我看见了。”
长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黄应宸又说:“你那张脸,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想不起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黄应麒的鼾声从另一头传过来。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张脸他确实没见过。可爹爹的反应,他记住了。
第二天,寨子里来了个货郎。
货郎姓周,三十来岁,挑着一担子针线、盐巴、粗布,说是从顺宁府过来的。寨子里的人围上去挑东西。黄明松在堂屋门口叫他,让进去坐坐,问问山外头的行情。
长生帮刘氏在院子里晒干菌。堂屋的门半开着,他能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货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寨子安静,话还是飘出来几句:“……顺宁府那边现在查得严,南绥谢家派了人在各县打听,说是找两个人,一男一女,带着个娃儿,十年前从南绥跑出来的……”
黄明松没吭声。
货郎又说:“谢家现在势大得很,京城里头有人。他们要找的人,怕是跟什么旧事有关。黄老爷,你们在寨子里安稳,可也要当心些。”
长生手里的干菌停了一下。脑子里转得飞快。
十年前从南绥跑出来的,一男一女,带着个娃儿。
刘氏和李守山带着他,就是十年前从南绥跑出来的。
他站起来,端着干菌的簸箕往灶房走。进了灶房,刘氏正在烧火。长生把簸箕放下,走到刘氏身边,蹲下来帮她添柴。
“娘。”
“嗯?”
“我是在南绥被捡来的,对不对?”
刘氏手里的柴停了一下。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她没看长生,过了一会儿才说:“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长生看着她的侧脸,“娘,你跟我说实话。我亲爹娘是谁?”
刘氏把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长生。她看了他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长生,你别问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跟平时哄他睡觉时一样轻,“你是我和你爹的娃。别的,娘不能跟你说。”
长生没再问。他帮刘氏把灶膛的火添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氏又叫住他:“长生。”
他回头。
“别跟应宸他们说。”刘氏说,“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长生点了点头。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黄应宸在旁边小声喊他,他没应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木傩面。还是当年在凤凰街口攥在手里不肯撒手的那只,白杨木的底子磨得发亮,獠牙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咬出的牙印。
他把傩面扣在脸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南绥谢家。找了一男一女带个娃儿,找了十年。
他是被刘氏从南绥抱出来的。老嬷嬷说他是谢府的庶子,半路夭折,刘氏和李守山从死人手里把他捡了回来。
他到底是谁?
这张傩面底下的脸,为什么爹爹看了会手抖?
长生把傩面从脸上揭下来,捏在手里。外头夜里一声鸟鸣划破寂静,山风钻过石缝,呜呜地响。
他想起白天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清瘦,冷厉,眼尾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刀。
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他把傩面翻过来,指腹按在獠牙的牙印上,慢慢合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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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变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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