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睡惯的床榻上,隔间安稳地睡着美梦沉酣的秋容。
她解开衣襟,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迹。
又是这样。谢攸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的梦和前几日有些差别。
她的思绪短暂地在瓦片的声音上停留,很快被一种熟悉的难抑的恐惧替代。
梦中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延绵不绝的雨声一直是谢攸宁最深的梦魇。
清醒时她会彻夜地失眠,点着灯听雨声。而此刻,她陷在奇怪羞耻的梦中,无法逃离梦境更无法铺天盖地的雨声和黑暗。
她总是在这样黑暗的雨夜想起从前,想起刚到谢府时的日子,想起幼时在黑夜里孤独寻找回家的路。
也是这样陌生无助又孤独,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往哪里走,她只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哭着往前跑去。
雨越下越大,而她一直跑一直跑。
她忘记了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出来,也忘记了自己哭泣的最初的原因。
在梦中的谢攸宁似乎也哭了。
几颗滚烫的泪滴毫无顾忌地砸下来,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谢攸宁的双眼在柔软的绸带后面闭着,看不清泪水从眼角滑落的样子。
“你怕黑?还是怕……”耳边人呢喃声像是在询问,在得不到回答之后最终变成确认。
那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拢好衣襟,又安抚地啄吻着她的额头,声音轻柔似含着无限爱怜:“好了,睡吧。”
谢攸宁梦做多了,难免起来后睡眠不足头晕,她扶着昏昏欲睡的脑袋从秋容手里接过拧好的毛巾,摊开后啪一下贴了满脸。
是温热的,还是迷迷糊糊的。秋容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帕子从她脸上揭下来。
刚揭下来,就听到主子有气无力的声音里:“换盆冷水来。”
“主子,”秋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今日不是休沐吗?是有什么旁的要紧事吗?”
休沐?她看看外头还不显的天色,往后一仰,后脑勺直接倒在了枕头上:“午膳再来叫我。”
可惜谢攸宁这一觉还是没有如愿睡到午膳时分,母舅郗忱让人带了新消息过来。
事关兄长的失踪案,谢攸宁一点也不敢怠慢,披了衣裳起来。
“上次在明月楼没有抓住那小子,我又让人蹲守了好几日,终于又有了线索。”郗忱说的是,上次谢攸宁派谢全去明月楼协助抓人的事。
那人不愧是御前千牛卫,行事缜密武功不俗。郗忱精心策划的一场瓮中捉鳖竟然叫他跑了。
“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一般,”郗忱回想起那晚上的事情就觉得奇怪,“行事那么机警的一个人,偏偏会带着人家的宝贝招摇过市,难道他,是想引君入瓮不成?”
不管对方的企图是什么,谢攸宁都不能袖手旁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试一试。
“那这次呢?”她问。
郗忱递给她一张画路线的图纸:“除了明月楼,还有这几处经常有人见过他,但是都是闹市不好下手。”
接近十月十五下元节,集市上来往的人流多汇聚向西街,那里多是些卖祭祀用品的商铺。
谢攸宁逆着人流走到东街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议论正午时分的奇闻。
“那么大的石头?还刻着字?真的假的?”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能假?!”
谢攸宁停在一处糖水铺子前,她喜欢甜饮,点了一杯坐在位置上打量着四周。
旁边的人还在聊着,她心中好奇,侧耳悄悄听着。
是两个中年汉子,都穿得圆领袍,叙述的那个眼里还闪着光。旁边的伙伴问的越急切他越流露出得意之色。
“你说刻字,那上面刻了什么字?”
“什么神啊鬼啊的,哦,现世,什么现世……”那叙述的人被问住,难得有几分尴尬,随即给自己打圆场,“咬文嚼字的怎么记得住,反正不是什么要紧话。”
鬼神之谈,一向是百姓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谢攸宁微微一笑,没有理会。
比起这些玄学奇闻,她有更在乎的事情。
未时一刻,东北方向走来了一个装扮朴素的精壮男子,谢攸宁看过无数次他的画像,自认为不会认错,目光状若无意地盯着对方路过自己在的茶棚,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直到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了拐角,她站起身,往桌子上掼下几个铜板,也跟着入了穷巷。
几番折腾,不就是想引自己出现吗?她慢悠悠转进巷子,果然,那人还在眼前,不疾不徐地走着。
眼前是一眼能够望到头的死路,那人没有和谢攸宁预设的那般回头,反而像是突然有了觉察翻过右墙走了。
谢攸宁跟着他翻过了右墙。身后有身影掠过,她知道是谢全跟着稍微觉得安心。
只是安心不过是一瞬间,她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眼前六扇檀木雕花门洞,檐角挂着赤金铃,此刻正喧嚣着。
不过,清脆细碎的铃声响在这靡靡歌舞声倒不突兀。
再往里面走,绣着各色花鸟的巨大蜀锦帷幔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地,外头人只能听见欢笑声和舞乐声,窥不见更里面的景致,更让觉得心痒。
她这是跟着人进了何处?
谢攸宁细细回忆了一番,巷子右侧正是长安城最富庶的一条街道。这条街上光是富丽堂皇的酒楼就有三座,她都不曾来过,分辨不清自己是进了哪座酒楼。
正迷茫间,她的视线和往后院走的女掌柜对上了。
“公子怎么独自在后院?”她只怔愣了一刻,眼神迅速在谢攸宁身上扫了一圈,心底就排除了几个不太好的猜测,随即笑吟吟走上前拉她,“真是不懂事,怎么也没有人招待。”
谢攸宁此刻还有些心虚,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摆摆手正要拒绝:“某是迷了方向,请问大门在何处?”
老板娘拉着她的胳膊不放手:“她们伺候不好公子该和我说,别急着走啊,我去挑更好的来给公子……”
虽然眼前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但是这相貌气度,定然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杨掌柜的眼睛不时往谢攸宁脸上瞟,笑得愈发灿烂,细看灿烂下还有些遗憾。
她在想,这样好的样貌若是个女子,再放在她的缀锦楼里,定是个活招牌,不知道能迷倒多少王孙公子。
别旁人都不说,就楼上那两位那么挑剔的眼睛,想必也是能够满足的。
这样想着,路过二楼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谢攸宁察觉到她松了力道,挣脱开转身就要下楼,掌柜回身想要挽留她,两个人同时被一道低沉又轻佻的男声唤住。
“掌柜的没有说实话,”蜀王陆显懒懒倚靠在门框边,“还说房间里的已经是最好的,那你带着的这位呢?带着本王的美人赶着去服侍哪一位大人物?”
他比安王还大一岁,今年恰好满四十岁。
淑妃是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蜀王肖母,五官俊朗长眉入鬓,他年轻时在长安城就有玉郎之称。如今四十岁,反比年轻时多几分儒雅沉着的气质。
此刻靠在门边,笑脸上透着酒醉的红,听了掌柜的解释,一双鹰眼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肯转身过来的少年郎:“我道是谁,原来我看走了眼,把谢卿看作佳人了。谢卿既也在,独乐多无趣,何不入内小聚?”
谢攸宁不喜欢这位炙手可热的蜀王殿下,虽然对方实际上并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她的事,甚至对于她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小辈,蜀王的态度可以说是和善。
上次见到蜀王,还是在两年前的秋狩上。那年秋天淑妃称病,得了圣人首肯唤回蜀王在床前尽孝。后来病愈又赶上秋狩,就暂时留在了长安。
那年,圣人有旨,国子学中翘楚可特赦参加秋狩。谢攸宁恰好那几次考学成绩出色,便获准入围。
风紧雁行高,她顶着猎猎的风声在无边旷野里下马,头一次撞见了传闻中的蜀王。他和传闻里的一样,长相出众气度不凡,甚至平易近人到主动上前和这个初见的后生说话。
明明是头一次见面,他说话的时候却凑的很近,脚尖都快碰到谢攸宁的脚尖,吓得谢攸宁往后退了一步。
那日他问过谢攸宁的姓名和家世还不走,非要领着她逛围场,和她聊什么蜀地风情。
兴许是独自长大的缘故,谢攸宁对旁人的目光很敏感。她最讨厌陆显看她的眼神,觉得像看一只珍爱的物件,两眼里都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和轻视。
明明只比自己爹小五岁,却活得这般油腻轻佻,还称什么贤王。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为老不尊,谢攸宁勉强转过身:“不必了,下官正准备下楼去,不打扰王爷雅兴了。”
“谢卿分明上楼,怎么谎称下楼?难道嫌弃本王面子小,请不动你谢大人?”陆显言语间藏着机锋,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一旁掌柜打退堂鼓:“几位既是熟识,一处也热闹,奴家去换几位姑娘过来伺候?”
陆显懒得给她眼神,直起身子走到谢攸宁面前:“谢卿,怎么还不进去?”
他伸手要来拉,谢攸宁立刻躲开认命地转身进了门。他收回手,脸上是得逞的笑意。
从门外看视线被十二面螺钿屏风挡住,绕过屏风,才发现这里一室的面积竟有谢攸宁半个院子那么大。
西侧有个被鲛绡帘幕挡住的台子,鲛绡最是朦胧,此刻四个身姿婀娜的妙人在台上随着乐声起舞,像是在云宫献舞的仙姬。
谢攸宁走近一步,看见舞女两边坐着的乐师。她自觉见识还算广,竟有两个乐器认不出来。
室内浮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熏得人步履不自觉轻浮,连带着骨头也酥了几分。
再走进,她注意到室内还有其他人。
“侄儿说皇叔怎么连曲子也不听了,敢情是抓人去了……”陆怀谕手上还提着酒壶,斜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掠过有些怔忪的谢攸宁直直看着正往里走的陆显。
“谢卿也算是旧识,光你我叔侄二人喝多无趣。”
陆显的手眼看着要碰上谢攸宁的衣摆,陆怀谕眼中的戾气藏都藏不住,一扬手手边的酒杯就擦着谢攸宁的袖子飞过去。
谢攸宁被吓了一跳,陆显更是直接收回了手。
“旧相识?她算哪门子旧识?皇叔请小侄来喝酒,又偏偏带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不知是诚心相邀还是成心折辱?”
他的话说的太难听,谢攸宁本就勉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陆怀谕像是没有看见她难看的脸色,还在顾自嘲讽:“皇叔若执意如此,小侄只好告辞。”
陆显没有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一时看向谢攸宁的眼神里有些犹豫:“怀谕和谢卿……”
“皇叔还不知道吧,眼前这位谢大人可是沈家的乘龙快婿,沈老先生亲点让她进的刑部,”陆怀谕又添了一把火,“虽不如我等生于皇家,谢大人生的这一副好皮囊也是大有裨益……”
他话里故意点出谢攸宁和沈家的关系,他知道陆显一直想要得到沈老的支持,这样一来才算有了忌惮。
谢攸宁不知道这一层,只以为陆怀谕羞辱她全靠裙带关系上位,咬着唇面上蒙了一层羞耻和愤愤的神色。
不等陆显说什么,她直接出口怼了回去:“下官是出身不显,不及常山王殿下手眼通天,若连些微本事也没有,得罪了贵人恐怕哪天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说完了,她索性甩脸走了。
两人一来一回几句话,一下子把气氛弄僵,陆显还没有来得及打圆场便见到到手的鱼儿气呼呼地跑了。
陆怀谕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他想,果然谢攸宁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谢攸宁直跑到街边拐角处才停下来。
她一口气跑出这么远,一半是真气愤一半是装气愤,借了吵架的当口走事后说起来便是一时气急了,若错过这个口子后头可就不一定走的了了。
她心底里很害怕落在蜀王陆显手里,这种害怕更甚于让她和恼怒的陆怀谕共处一室。
她又想起那场盛大的秋狩,除了最开始打过几次照面之外,自己似乎真再没有遇见过蜀王。难道最开始的眼神,只是一个错觉?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倒是那个混蛋,谢攸宁又骂了陆怀谕一顿,秋狩的某天夜里,这个混蛋假传旨意差点让自己成了饿狼的口中食。这也是为什么谢攸宁报复他,特意给太尉之女行了方便。
长篇真的好长,感觉在锻炼自己的毅力。新文在犹豫要不要开,已经在写了但是写的很慢,同时更两本有点受不住但是不想单机[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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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舞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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