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老旧小区单元楼一楼，几个住户之间的墙壁被打通，改造成了一建工作室。工作室内成型和未成型的木材散落一地，两边放着各种各样的尺子、墨斗、手锯、刨子等物品。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手掌上布满老茧，他将电话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握着手锯正在埋头苦干。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认真观摩，给他递东西。

不知手机对面说了些什么，男人停下了动作，脸色变得有些不愉，声音冷硬地回道：“我不接这种造假的活计。”

说着，就要挂电话。

下一秒，似乎是另一边急了，下了猛料。隐隐约约能听见“手术”、“需要钱”的字眼。

听筒另一边话音一落，男人红了眼睛，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猛然站起来，喘着粗气刚想斥骂，突然想到了什么，嗓音戛然而止，冲昏头脑的愤怒就像热液冷却一样，缓缓从头部褪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片刻之后，整个人颓了，精气神飞快地从他身上流失。

男人脊背弯了下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低声道：“您说个数吧。”

……

电话挂断。

一旁，年轻人陡然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师父，你真的答应他了？”

“嗯。”

他急了：“可是他那东西算个什么榫卯，和我们的东西根本没法比！要我承认榫卯结构不如他这破玩意，还不如杀了我！”

然而，正急于从师父那获得认可的他，根本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榫卯结构当然比那什么MET强，那是真手艺，它就是个垃圾。但……咱们自己做的，还真不一定比得上它。”

徒弟傻眼了。

他张大嘴支吾了半天，才不可置信问道：“您是说，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可能连垃圾也不如？”

就见中年男人悠悠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真正好的榫卯，能支撑建筑几百年都不倒塌、不变形，但那些最顶级的技术，早就都失传了。咱们所的东西，不过是拾人牙慧，根那些古建筑上的榫卯比，也差得远了。”

徒弟沉默片刻，露出一个苦笑。

“既然如此，往好了想……我们也不算造假。”

-

萧照发现，随着古镇人越来越多，陆沉渊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来。

症状一，每天黏她黏得更紧了。

早上起床打开门，会被一张塑料面具鬼脸吓一大跳，这么近的距离，毛孔都能被他看见，她往前走一步，他就跟着挪一步。去洗漱的时候，这人就蹲在卫生间门口，双手抱着膝盖，活像个变态骚扰犯。

症状二，平等地针对每一个人。

不管你是穿越来的还是现代土著，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跟女帝多说了一句话，他准会在半小时内冷不丁地茶你一句，并用实际行动证明“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噎得人无话可说。

简直就像只暴躁的超大型猫咪，盯着主人吃饭，盯着主人睡觉，走到哪跟到哪，路过的人还要被挠一爪子。

萧照忍无可忍，委婉地对他说道：“去做点自己的事情，修房子你总会吧？去跟着纪天华，让他教你点东西。”

对面人盯了他一会，走了，仿佛连头发丝都在散发怨气，又不敢吱声。

过一会，老尚书苦不堪言地找了过来：“陛下，您让他回去吧！他把我的建材都锯坏了。”

后面跟着罪魁祸首，怎么看怎么心虚。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去赔，锯坏多少根，就赔偿多少根。”

“我没钱……”

“那就想办法赚。”萧照毫不留情地说道。

浪费建材？谁给他的胆子，那可都是钱。

……

三天后，陆沉渊开着一辆大卡车，里面拉的全都是钢材。他把车一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的几步路带风，浑身上下都是完成任务的舒坦，仔细看还能品出来“快夸我”的感觉。

“你哪来的钱？”萧照狐疑地盯着他问，总不能是去打劫了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陆沉渊面具后的眼睛往旁边一瞟。顺着看过去，周鹤鸣正路过这里。

她顺势叫住对方。

“嗐，我有几个富二代朋友想学些拳脚功夫，我把小陆推荐过去了，一节课五千块呢。”

“……”

萧照忽然想开了。

五千块的私教，与其派出去造福别人，还不如留着给自己当保镖。

烦人就烦人点吧。

正想着，纪天华捧着手机跑了过来：“陛下，我刷到了这个。”

一听这话，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又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上一次就是李兰捧着手机在门外，说刷到了归燕食肆的黑贴。

这次又会是什么？

她接过手机，发现上面是熟悉的直播界面，此时左右分屏，中间“PK”字样闪着红蓝色的光芒，下方礼物、弹幕齐飞，刷得人眼花缭乱。

左边的画面里，是萧照很熟悉的榫卯结构，她见多了这东西，以前宫殿房屋用的全是它，材质看着像杉木。木质结构块正放在一个特殊的架子上，一边突兀地支出来，下面挂了六个10kg的配重。

而右边的画面里，是一个类似的钢制结构，形状和左边的榫卯类似，同样有一部分支出平台，配了六块10kg重物。

“第七次增重，开始。”秒针走到时钟最上方时，两边背景音重叠道。

随即，左边画面里有人说：“木制榫卯无明显变化。”

“MET结构无明显变化。”右边跟上。

纪天华眉头紧皱，对萧照说道：“右边这家，是我前两天采购时接触过的建材公司，他们推出了一个叫MET的结构，但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嵌合加胶水，他那论文我虽然读得一知半解，但也能看出来，文章全篇都在讲胶水配方如何优秀，胶水成分有什么创新点，和榫卯结构一点关系也没有，却冠了个榫卯的名头，在那里招摇撞骗！”

“我直觉他们这次直播来者不善，大概率不是冲着我们，有可能是冲着传统榫卯技术本身来的。”

说话间，一分钟过去，画面开始第八次增重。

古镇里，几人找了个地方坐着，面色不好地看着直播，李兰也放下手头工作来了，顺便拎了两袋瓜子。

随着配重增加，左右画面的结构都没有变化。

直到——

“第十次增重，开始。”

话音一落，两边同时在下面挂上重物。

就在那瞬间，左边结构支出来的部分微微晃动了一下！

“榫头松动了。”纪天华面色凝重道，“左边的榫卯做工一般，也就是学徒的水平。”

随即，他疑惑道：“这种万人瞩目的活动，怎么拿了个半成品出来？和新型材料比赛，应该拿出最好的榫卯来比。”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榫卯赢，”萧照说道，她早已看出这场直播的猫腻，声音不带起伏，“还没看出来吗？直播的主办方方是建材公司，不管榫卯的真实质量如何，这场直播都只能是MET赢。”

第十五次增重，左边榫卯木质结构之间的间隙变大，收音器将结构内部的细微声音放大了十倍，现场能听到清晰的断裂声。

第十六次、十七次、十八次增重……断裂声不断变大，左侧整个结构几斤失效，而右边的MET依然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十次增重，开始。”

随着重物又一次轻轻放上去，木制榫卯突然彻底断裂！

整个结构轰然倒塌，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彻整个直播间。

右边直播间的主持人立刻跳出来，声音充满激情，兴致高昂地大声道：“家人们，我们可以看到，榫卯结构的最大承重是200kg！那，万众瞩目的MET表现如何呢？让我们继续期待，现代榫卯工艺承重记录的诞生！”

右边直播间的礼物瞬间刷爆了，整个弹幕都是“MET牛逼”“老祖宗的东西终究过时了”之类的言论。

“……”

与弹幕气氛截然相反的，是古镇这一侧的氛围。

屏幕前安静极了，一时间无人出声。

纪天华气得满脸通红，胡子都在微微颤抖，指着屏幕说道：“混淆是非，不可理喻！他们拿出的那个榫卯，榫头是送的，卯眼是偏的！学徒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怎么能说，怎么能说……”

“还有，用单一承重数据来衡量榫卯的质量，本就是以偏概全！因为除了重量，还有时间！”

纪天华说着，突然站起身来，猛地拽过背包开始翻找。他捏着一摞论文，小心地呈在桌上：“瞧瞧，瞧瞧！现代最好的的CLT墙体，最大承重数据可达一般榫卯的百倍，但时间长了它也会受潮，在极端环境下，几十年可能就会开胶。”

“而最好的榫卯结构，已经屹立上千年，京城的古建筑，经历了大大小小两百多次地震都安然无恙！”

萧照施施然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建筑工匠，如果让你来，那劳什子胶水一定比不过你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拒绝。”

“古镇需要地标性建筑，我要你将我的玄凰宫，一比一在归燕里复刻出来。”

“而且，不只有他们会搞对比测试，我们也要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