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天华手上没人,虽然与世家交好,但这些世家多是以经商发家,有些底蕴,但在古建筑领域中,都是外行。
他先前同世家雇来的现代工匠共事过一段时间,然而那些工匠的思维定势严重,个个眼高于顶,自诩是被高薪聘请来干活的,不愿听他指挥,做出来的成品也不堪入目。
他气得摔了刨子。
无可奈何的工部尚书只好去寻求女帝帮助。
“你要找学徒?”她不意外地轻挑眉梢,把手机屏幕一翻转,那一次榫卯质量测试的录播映入面前人眼帘,“这不是有现成的吗。当初败于劣质胶水产品下,若是隔了几个月,技艺突飞猛进,一雪前耻,这是多么吸睛的热点,去做。”
“可是陛下……他们已然行造假之事,怕是对此并无兴趣。”
萧照睨了他一眼,道:“纪尚书,你何时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人性逐利,若是他们不愿,你便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将这件事的好处同他们细细摊开来、讲清楚,若是再不愿,便上手段威胁,带一支录音笔,引导他们说出造假之实。若还是不行……”
“你便断其财路,让那些世家,帮你对接他们的客户。”
轻飘飘的一眼,让纪天华的后背一瞬间湿了。
听了这些话,他竟有些不寒而栗。
“是,陛下,我明白了。”
-
纪天华联系到了那天左侧直播间里,榫卯技术的提供者。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颓败,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三号床的病人手术顺利”,约莫是在医院。
同对方说明来意,谁知那一头反应很激烈,火药味一下子就上来了:“听着,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又在搞什么花样,是赚黑心钱也好,拿我们这些老手艺人取乐也好,我不会再同你们沆瀣一气!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滚!”
嘟——嘟——
电话挂了。
纪尚书手握电话,一口气还没喘完,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忙音在耳边萦绕。
他不信邪,再次把电话打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得,直接被拉黑了。
他没办法,沉思片刻,突然转身回房,拿出一个精巧的榫卯构件,叫了顺风快递,填上那人的地址。
空运费两百元,真黑心。
他等不及了,选择了最快、也是最贵的方式,将手中这个小物件寄到对方手中。
小小的榫卯构件,从快递打包,一路运输到飞机货舱,再快马加鞭从目的地机场运送到目标家中,也就花了大半天时间。
当天夜里,向师傅没睡。
他妻子体检被查出肿瘤,位置很偏,手术有半身截瘫的风险,这些风险全都体现在昂贵的账单上。
二十万元。
这些年,他们这些老手艺人能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少,供孩子出国读书后,夫妻二人手里已经不剩下什么钱。
正在病床前面给妻子削苹果,突然病房门被一把推开,发出“砰”的一声。
向师傅白天接了电话正在气头上,听见声音把水果刀一撂,起身就想揍人。
“师父别打,师父别打!”
病房里光线昏暗,他只看见自家徒弟小明佝偻着身子东窜西躲,姿势很是奇怪,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一样。
“你拿的什么?”他没好气问道。
小明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别吵醒师娘。”
随即来到病房门口,脑袋朝外左瞧瞧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才抱着布包,十分宝贝地轻轻放到桌子上,呼吸都放轻了。
“师父,您瞧好吧,这东西您绝对喜欢!”
随着布袋一点一点被解开,里面的榫卯也露了出来。
于是眯起眼睛朝那东西看去,就连装睡的师娘也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一座精巧玲珑的宝塔,稳稳矗立在桌子上。
“这是……文光射斗塔?”向师傅见多识广,立即认出了这座迷你塔的原型,声音中有疑惑,“你给我看这东西做什么?”
“师父,不一样,您仔细瞧。”
受徒弟态度感染,他双手轻轻捧起这座小巧玲珑的木塔,凑近观察起来。
片刻过后,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仿佛要确认什么一般,他顾不上睡梦中的妻子,一把将屋内的大灯按亮,仔仔细细观察起塔的每一处细节,一处也不放过。
越看,他的手便越颤抖。
做了一辈子木工活,双手本应稳如泰山,此刻却颤得不成样子,激动得像个孩子。
“这是……这是完全复刻啊!”
文光射斗塔是千年前的古建,传说宋代某位饱学之士为聚天下之文气所建,塔身共七层,每一层都有藏书无数,在传说故事中,每逢月圆之夜,塔顶便会射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直冲北斗七星,有缘得见者,下笔如有神助,定能金榜题名。不仅如此,它在华夏建筑界,被誉为“华夏古代建筑艺术的巅峰”!
其中榫卯结构之精妙,现代许多匠人至今也无法复刻成功。
有学者统计过,文光射斗塔中用到的不同建筑结构,多达五百余种,其中只有九成,是现代工匠能够成功仿造的,而剩下的一成,则是已经失传的技术。
而师徒二人面前摆放的宝塔,不是用胶水将木片拼接起来那么简单,向师傅简单看一圈,已经发现了不下20种难度极高的榫卯结构,还没见到一处是用胶水糊弄过去的!
他双眼死死盯着木塔。
“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是安城周边一个小镇寄来的快递。”
“安城……安城……”他绞尽脑汁琢磨这个地名,突然想起,白天接起的那通电话,来电地址显示的,正是安城。
向师傅猛地站了起来。
他抓起手机,第一时间定了前往安城的机票,然后才想起,号码主人已经被他拉黑。
-
李兰和孙不二的徒弟小周花了两周的时间给猫咪雪球找下家。
第一家是个多猫家庭,雪球被接过去之后,不到一星期就被遣送回来。
“你们家这猫我养不了,到处打架,把我的大咪、二咪都打自闭了。”
无奈,只能找第二家接盘侠。
第二家倒是没有别的猫,但是送养的第二天,对方就发微信说:“雪球是不是不会用猫砂盆啊?她总是乱尿,教也教不会。”
那人受不了屋子里每天全是尿骚味,于是雪球再一次被光荣遣返。
等到她第三次被遣返,李兰和小周两人已经不抱希望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李兰掐着猫咪咯吱窝给它提起来,来回左摇右晃,“我看你会用猫砂盆啊,怎么换了个地方就让人给嫌弃了呢?”
雪球无辜地“喵”了一声。
这时陆沉渊路过,眼尖地看见李兰怀里的白猫,顿时脸黑了,隔着塑料袋都能看出他表情很臭。
这玩意怎么又给送回来了?
他走过去,伸手:“给我。”
也许是他身上气势太强,李兰没顶住压力,只好把雪球交了出去,心中默念咪咪对不起。’
等到没人地方,他面无表情同猫咪对视。
小东西浑身绷紧,腰背弓起,如临大敌地盯着这个浑身散发敌意的人,嘴里呜呜地示威着。
陆沉渊突然伸手,闪电般薅了一下猫耳朵,手部动作快得能出残影。
“喵呜!”猫咪吃痛地大叫一声,两只和他一样碧绿的眼睛迅速含了两包泪,然后蓄势,果断出爪!
……
半小时后,大将军将双手背在身后,慢吞吞走到女帝身边。
雪球已经先一步跳到她怀里,享受主人的抚摸。
它抬眼,挑衅般看了他一眼。
萧照抬头,眼尖地看见陆沉渊不正常的姿势,皱起眉头:“你手怎么了?”
“……”猫挠的。
他犹豫了一下,将双手从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一边瞥她的表情。
苍白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上面遍布十数条血道子,血液呈黑色,斑驳横陈在手背上。
“活该。”他得到一声嗤笑。
两秒钟后,又听见女帝询问:“你的血怎么了?”
陆沉渊低头去看她的表情,却见对方坐直身体,眉头紧蹙,一双眼眼尾上挑,此刻正凝重地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背。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来,重新背在身后。
“伸出来。”
头上,超市塑料袋猛地左右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还往后退了两步。
萧照气笑了。
“你不说,我就自己查,等我自己查到,就不是你现在说出来这么轻松了。”
她话音一落,明显能感觉到,面前的高大身影气势一下子变了,变得惶恐、不安。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像个不知所措,又心急的孩子,本能往前蹭了一步,想抓住她的衣角,又在她一个眼神下怯懦地后退。
她感觉到不对劲。
“陆沉渊?”萧照试探地问道。
对面的人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女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陆沉渊的状态不对劲。
前世,就算他脑子有时候木木的,又喜欢和大臣们争风吃醋,那也是正常成年人的状态。
此时的他,更像是三至八岁的孩童,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或悲伤,或恐惧,无法控制情绪,行为幼稚得偏离正常轨迹。
萧照脸色黑得吓人。
她不在的一千年里,是谁对她的将军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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