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的血是红色的。

可眼前这人，皮肤苍白，血液发黑，皮肤被划破以后，血液根本流不出来，浓稠地缩在伤口里。

萧照花了很长时间去查资料，可大曦朝的历史在这个世界不存在，无论是这段历史，还是怪力乱神之说，查到的统统是一片空白。

很快她意识到，不能这样查资料。

你要寻找原因，就不能只找原因，你要深入了解各种民俗怪谈，走访各地去听那些故事传说，再结合以往的经历，推断出陆沉渊的血液为什么会变黑。

【我老家那边民间故事很多，各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成体系，就在蜀西。】

网上，有人这样回复。

“等玄凰宫建设走上正轨，我要出去一趟，一周就回来。”她对纪天华说道。

谁知，就在她下单前往蜀西的机票时，世界意识突然出声了。

【宝贝，建议你目前还是把目光放在古镇建设上，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你是什么意思？”萧照敏锐地发觉了它话中的漏洞，追问道。

【等古镇建设成全国最热门的旅游胜地，你想知道的自然会水落石出。】

“建设古镇自然有人要做，否则我变卖首饰、养那么多人的目的是？”

不等光团回答，突然间，她感到一股强烈的窥视和束缚感，那股目光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地将她包围。意识仿佛升了半个维度，她头痛欲裂，连忙停止往下思考。

等回过神来，已是冷汗涔涔：“刚才那是你吗？”

【是天道。宿主不要试图违逆天道强加给你的意志，就算你今天订了机票，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巧合事件，把这趟行程搅黄。】

闻言，萧照心中无端升起一阵寒意。

这所谓的“天道”，可以操控世间法则。它和世界意识不同，没有自己的思维，没有灵魂，只是冰冷地操控世间的一切。如果说世界意识是指挥者，那天道就是执行者。

按照她的性格，此时心中本应燃起怒火。女帝不是喜欢被人控制的性格，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条命，本就是被施舍来的。

万事都有代价。

经营古镇，就当是这一条命的回报。

虽不知道所谓世界意识和天道的目的是什么，但目前来看，它们对自己应当并无恶意。

【宝贝，等你将古镇正式开业，就可以前往蜀西了。】

-

归燕食肆的官方账号【归燕古镇】开播了。

王立臣是一名木工爱好者，能自己做一些简单的木摆件，尤其喜欢研究古建筑，但是作为一名计算机专业的文科生，没人领他进门。

这天，他正在宿舍写毕业论文，突然听见旁边舍友的床上传来声音。

“大家好，我是归燕文旅有限公司建筑部的总负责人，我姓纪。今天开播，是想来分享一些有趣的小知识。”

归燕文旅？没听过。

他摇摇头，继续伏案工作。

“大家都知道，古代建筑工艺百花齐放，其中榫卯工艺，更是能不用一点胶水、不费一根钉子，完成整间房屋的构造，其中越高质量的榫卯构件，制造起来所花费的时间就越长，这个时间不是搭积木的时间，而是要对每一个积木块进行特殊加工……”

手机外放到这里，室友才发现自己是外放，很快找到耳机连接上，声音没了。

一旁，王立臣越想越抓心挠肝，毕业论文直接写不下去了，索性抓起手机搜索归燕文旅。

一点进直播间，弹幕零零星星只有几个：

【来了，这不是美食频道吗？我走错了？】

【好像是建筑部的负责人，不说我都忘了，这是个古镇。】

【归燕食肆简直太好吃了，我已经去了四回。】

似乎没人在意主播科普的内容，就连零星冲着归燕食肆美食来的观众，在了解本次直播的主题时候，也都退出了直播间，剩下的只有少数真对古建筑感兴趣的路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木材在弯曲之后，会有内应力，使其慢慢恢复到原本的形状。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如何消除内应力，将弯曲的木材彻底定型，使其上百年不变形不腐坏……”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跳出来，话语极其刺眼。

【你们网速太慢了，MET材料已经吊打传统榫卯技术，直播录屏在cilicili站就有，主播快去学习新技术吧，别在这里讲过时被淘汰的东西了。】

底下有路人反驳：【那场直播录屏我也看了，不过MET最大承重也就不到400kg，和世界最先进的CLT技术比，还是差得远了，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最开始的那条弹幕很快呛声。

【你懂什么，CLT是现代工艺，MET是古代传统工艺的改良，要比就跟传统技术比，MET作用的领域在古建筑仿建和复原上，一旦普及肯定能让整个古建筑行业地震！】

【……可是古建就是古建啊，如果用了新工艺，就破坏古建的美感了。】

【笑死，无知的人还是闭嘴吧，你活在清朝吗？】

这个到处发弹幕的人看得王立臣眉头紧皱。

作为古建筑爱好者，MET的论文他早就看过，说实话，整篇文章核心本质就是三个字：“用胶水”，远远谈不上对工艺的改良。在他看来，不如说是工艺的退步。

很快，这人被房管踢出去了。

但是更多“MET吹”闻风涌了进来。

这些人就像一群蝗虫，在这个直播平台上，只要发现有关传统技艺的内容，就像豺狼闻到了血食，一窝蜂地冲上去，各种各样的话术全都堆了上来，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笑死，还在这讲消除内应力，你们不知道MET已经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吗？胶水一粘，什么应力不应力的，直接锁死】

【你们这些古建吹就是不肯接受现实，MET的承重数据摆在那，碾压传统榫卯是事实。老祖宗的东西是好，但时代变了，承认落后很难吗？】

【CLT是CLT，MET是MET，别混为一谈。CLT是现代建筑用的，MET是专门做古建仿制的，各司其职，你们拿CLT来压MET就是偷换概念】

这几天，遭殃的不止是归燕文旅的直播。

“又来了。”王立臣烦躁地长出一口气。

他怀疑这些MET粉丝有群，搞得像明星粉丝群一样，有大粉通风报信，直播链接发在群里，然后指挥群友去冲。

正替这场直播担忧着急，就见主播盯着屏幕，既不回应争议，也不跟黑子吵架，慢悠悠地说道：“那么，请我的两个助手上来。”

随着一老一小两个人出现在屏幕内，弹幕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空前热烈的讨论。

【这不是那两个手下败将吗？又出来丢人现眼了，上次被MET吊打还不够，又想来一次？】

【归燕文旅给你们多少钱啊，我也想赚。】

【归燕文旅快跑，这波是冲你们来的】

姓纪的那位主播对弹幕视而不见，仍是不紧不慢地对着一块弯曲的木头讲解。

“可能有些朋友不知道，寻常的木头塑形，要经过‘湿—干—湿’三个环节。”

“第一次增湿，是为了让木头柔软可弯曲，这是塑形的前提。木材中的木质素在高温和水分的作用下，会从类似玻璃的固态，变得像橡胶一样柔韧。这时候的木材最软、最听话，你让它弯多大的弧度，它都不会折。”

“第二次，是干燥。趁它还软着，把它牢牢卡在模具里，慢慢晾干。水分蒸发，木材收缩，其内部的内应力得以释放。这就像把一束原本笔直的头发，在湿润时编成卷，等它干了，发卷就固定了。”

“这个时候，木材的形状基本固定了，即使拆掉夹具，它也不会完全弹回原状，但还有一个问题——它对形状的记忆还不够永久。如果到这里你就觉得可以了，直接使用它，木材未来就会随着环境湿度变化而剧烈变形，甚至开裂，因为第二步干燥的过程，会让它产生巨大的干燥应力。”

“所以还得有第三步——重新增湿。不拆模具，让它均匀地、慢慢地喝回一点水，从皮到心都达到和环境一样的干湿程度。在这个过程中，木材内部的应力会得到充分的释放和平衡，木材会逐渐忘记它以前的笔直形状，牢牢记住弯曲后的新形状。这样养出来的木头，百年不走样。”

王立臣听得十分认真。

木材处理的方式，他是懂的，也看过许多科普视频。然而这些视频往往只讲个皮毛，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完全提都不提一下。

他多么渴望有人拍一个纪录片，专门讲解这些古老的工艺。

然而，接下来主播说出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在古代，没有那么方便的机器，能让木头经过湿、干、湿的整个环节，因此匠人们想出了一种办法，叫做陈化，说白了，就是将木料置于天地间，任其随四季流转，吸湿吐干，让那股内藏的拧劲儿，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消解。这好比是给木头养性，短则数月，长则数载。然而，这法子搁在争分夺秒的今日，却是等不起的。”

“诸位且看，今日我要讲的这门手艺，如今已是绝响了。它不靠繁复的蒸煮晒晾，更不用耗费三年五载去苦等。此法能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将木头里那股拧了几十上百年的内应力彻底驯服。”

说着，他拿出一块圆木构件。这是两个圆木板堆叠在一起，内部不知是用了什么方式将其组合在一起。

随着东西一出来，直播间内的气氛一变，连弹幕都变少了，所有人直直地看着那两块木板。

主播把木摆件架在架子上，上面叠着的木板被托住，下面木板露出来，留出一个挂重物的钩子。

他转动把手，将架子升高，而一旁的助手早已站在梯子上，旁边是重物悬挂装置。

“开始增重，向师傅，计时。”

话音一落，两名助手就开始操作起重机，一口气挂了四个100kg的配重块上去，声音放大器没有录到任何断裂声。

挂上第五个之后，隐约能听见一点。

第六个，能听见明显断裂声。

“换50kg配重块。”

650kg的重物挂上去了，两块耦合在一起斗笠状的圆木板除了发出一些内部断裂声，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而弹幕的风向早就在测试的过程中逐渐变化，有人质疑，有人惊叹，有人心虚地不再发出声音。

【650kg！这个数据是真实的吗……】

【完了，我刚在隔壁刷了一堆老祖宗的东西过时了，想删评论】

【刚才骂最凶的那几个ID怎么不说话了？出来走两步啊？】

就在这时，直播间黑屏了，上面跳出来几个大字：

【该直播间涉嫌内容造假，现予以封禁，剩余解封时间：6天23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