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没有抽手。
那条舌头从左往右,细细舔完整圈烫伤疤痕。力道很轻,算不上舔,更像是慢慢拖拽。舌面细小的倒刺蹭过疤痕凸起的纹路,一阵痒意顺着手腕往上蔓延,爬过小臂,绕到手肘,最后沉落在肩窝深处。她维持着蹲姿,五指张开,任由来路不明的小狗舔舐自己的手腕。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狗。
自家的狗是金毛与土狗的串串,毛发修长,耳廓绵软,舌头宽阔厚实。眼前这只舌头窄而尖,舔舐的节奏也更快。从前小狗舔伤疤时,总会舔一下停顿片刻,过后还要把下巴搁在她掌心歇息一阵。可这只不肯停歇,一接一下,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收回手。
即便知晓不是原来那只,她依旧没有躲开。
她蹲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左手悬空,被陌生的舌头反复摩挲。身后卖菜大姐还在噼里啪啦卸货,远处电动车鸣笛掠过,菜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油锅煎炸的滋滋声响交织不绝。世间万物的声响都照常运转,唯有小狗舔舐皮肤的动静格外清晰,舌尖摩擦肌肤,干涩粗糙,如同砂纸轻蹭棉布,声声入耳。
她缓缓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小狗立刻把鼻头拱进她的手心,鼻尖冰凉潮湿。她的手指顺着鼻梁向上摸索,触到额骨,再抚到耳朵。这对耳朵直立尖锐,覆着短毛,和她记忆里的软耳截然不同。
她松开另一只手里的牵引绳,尼龙织带坠落在柏油路上,啪嗒轻响。随即双手一同探上去,抚摸小狗的耳廓、眼周、嘴筒与脖颈。颈窝处摸到一粒绿豆大小的硬块,不是项圈勒出的痕迹,是天生的肉瘤。
她的狗身上,从来没有这个疙瘩。
她用拇指轻轻按压那颗肉瘤,小狗没有躲闪。
苏黎站起身,小狗也没有离开,寸步不离地跟在脚边,步伐节奏刻意与她错开。她后脚跟落地,它便抬起前爪;她停下脚步,它也立刻驻足。空气里不断传来尾巴摇摆的动静,频率急促,不是大型犬缓慢的摆动,是小体型犬那种连臀部一同晃动的模样。
她再次蹲下身,手掌覆在小狗的肋骨上。身下的心跳急促有力,咚咚作响,比她的心跳更快,也快过曾经的那条狗。
她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卖菜大姐出声招呼:“小苏,今天打算买点什么?”
苏黎应声起身,转过身去。小狗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小腿。她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小狗的头顶,随后扶着槐树的树干,迈步走进菜场。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回头,身后再也没有尾巴扫动空气的声响。
她抬手抵在唇边,想要吹响口哨。那是她唯一会的调子,从前用来唤狗归家,双唇抿紧,舌尖抵住上颚,吹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可到了最后,她终究没有吹响。
这不是她的狗,不该再召唤。
她挑选了两根胡萝卜,大姐顺手多塞了一把小葱,她没有推辞。返程时再度经过槐树,手掌抚上树干,那道裂缝依旧还在,指甲恰好可以卡入缝隙。她伫立几秒,才转身往小区走去。
途经保安室,老李的收音机咿呀唱着戏曲。行至四楼,又听见独居老人的咳嗽声,一口痰落在雨棚,啪的一声落地。
走到四楼半的台阶,她停下脚步。昨日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她说不清缘由,这一次却没有继续向上攀爬。手掌扶上冰凉的铁质扶手,闭眼,再睁开,眼前依旧是恒久的黑暗。她微微侧过头,不是依靠耳朵聆听,而是感知着周遭的气息。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不是真切的触碰,而是空气先一步微微下压。
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她本就视物不见,这本该是常态。可此刻,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作响。紧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知,既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零碎的画面。
失明十二年,她早已淡忘色彩,眼前永远只有一片漆黑。可这一刻,脑海里突兀浮现出一块轮廓,灰白模糊,像是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浅的砖块。她辨认不出那是什么,画面转瞬碎裂,如同水面投入石子,波纹四散,纹路末梢缀着细碎微光,闪烁一瞬便彻底熄灭。
她攥紧扶手,指节绷得发白,许久才缓缓松开。
回到家中,关门落锁。
她把胡萝卜和小葱摆上厨房台面,转身摸到床头柜,端起那只搪瓷碗喝了一口水。搁置许久的清水落了薄尘,她毫不在意。放下碗时,指尖碰到石膏爪印,边缘早已被长年摩挲打磨得光亮圆滑。
她拿起石膏放在膝头,拇指反复摩挲那块残缺的爪垫纹路,一遍又一遍。
而后,她抬起左手,翻过手腕。
这道烫伤疤是儿时沸水灼伤留下的旧伤,愈合后的皮肤比别处更薄,触感如同隔着一层宣纸。往日只有发痒的感觉,此刻疤痕之下,却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搏动。不是瘙痒,是轻轻跳动,仿佛有微小的事物,正在皮肉之下缓缓向外拱动。
她用拇指按住疤痕,试图压住那阵跳动,却毫无作用。
她把石膏放回床头柜,起身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厚实的布料隔绝了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光,屋内彻底陷入昏暗。
她面向窗帘伫立,说不清自己在凝望什么。眼眶渐渐发胀,不是落泪前的酸涩,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方轻轻撑起一片空间。她将手指覆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眼球不受控制地微微转动,并非出自她的意愿。
脑海里的画面再次闪现。
这一次不再是墙面与水纹,而是一道人影,背光而立。身形朦胧,能分辨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手格外清晰。女孩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和她紧绷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画面很快崩碎,不是水波荡漾般消散,而是如同未干的墨迹被手掌猛然抹开,所有轮廓揉成一片混沌。
苏黎回过神,眼前重回无边的黑暗。
只是这片黑暗里,多出了异样的残影。往日闭眼后浮现的细碎光点尽数颠倒,那些闪现过的画面被抹去,却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记。
她移开覆在眼皮上的手指,指腹沾了一点粘稠的湿意。不同于咸涩的泪水,不会顺着眼角滑落。她捻起指尖凑近鼻尖,没有任何气味。
她将这根手指,轻轻按在左手腕的疤痕之上。
湿润的痕迹在皮肤上慢慢冷却。
下一刻,她真切地感知到——疤痕底下,那道搏动的小东西,轻轻翻了一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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