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苏黎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撑着从厨房地上站起来的。

膝盖先撑起来。手扶橱柜门,没关严的门板被她一按,咯吱一声弹开。

她摸到里面那袋没拆的狗粮。铝箔袋子又冷又滑,一碰就响。

她把袋子往里推了推,合上柜门,慢慢站直。

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

是身体在向她预警,涌入的东西太多、太快,肉身承接不住。

她后背靠住冰箱。压缩机持续震动,震感顺着脊椎爬上去,沉在脑后。

她偏头,额头贴上冰凉的柜门,抬手用袖口按压眼眶。

袖口很快濡湿。新落的热泪,混着之前粘稠的湿痕。

指腹捻开,一层滑,一层涩,质地分得清清楚楚。

她卷起袖子,没有换衣服。

走到客厅。膝盖撞上茶几角,毫无痛感。

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摸索。摸到一片碎瓷。

是方才打翻狗碗裂开的三片碎片之一。

瓷碴锋利扎手,她攥着不肯松开。

一面是光滑釉面,一面是粗糙破口。

她把碎片放到茶几上,和另外两片叠在一起。

怎么摞,都对不齐。

她坐到沙发上。伸手拽过扶手处的薄毯,盖在腿上。

毯子不暖,却有踏实的重量。

她蜷起双腿,脚尖搭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左手搁在膝头,腕间的烫伤疤敞在空气里。

她看不见。

只用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疤痕上。

皮下的跳动还在。不是持续震颤,是间歇拱动。

隔几十秒轻轻翻一下,像小东西在皮肉里找舒服的姿势。

她想起那个女孩。

黑暗里背光站着的身影,死死攥着衣角。

脸看不清,可那个站姿,她无比熟悉。

不是见过。是她自己,无数次这样站过。

她努力回想具体时刻,记忆却一片模糊。

失明十二年,所有关于光明的记忆,早已泛黄陈旧。

唯独那个姿势刻得很深。

膝盖微弯,重心偏一侧,脚尖轻点地面。

攥紧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是等人的站姿。

不知归期,却不敢离开。

她把脸埋进膝盖。

先前纷乱的画面慢慢沉落、澄清。

狗、人影、微光、手掌、水声,尽数归于平静。

只有那个攥衣角的女孩,沉在意识最深处,不动,不散。

她抬起头。右手向前摸索,摸到茶几上的石膏爪印。

拿过来,稳稳搁在膝盖上。

拇指反复摩挲那处残缺的爪垫纹路。

一遍,又一遍。

摸到第七遍,动作骤然停住。

没有疲惫,是脑海掠过一丝极轻的感应。

轻得像羽毛擦过意识边缘,抓不住,却辨得明。

是心跳。

不是听觉,是精准的跳动频率。

咚咚咚咚,急促、有力。

和今早菜市场那只陌生小狗的心跳,分毫不差。

她翻转石膏,抚摸粗糙的背面。

指尖触到一块异样的凸起,规整、坚硬。

不是石膏气泡,是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硬块。

从前日日摩挲,从未察觉异常。

此刻所有神经尽数上浮,触感敏锐得过分。

她用指甲抠边缘,纹丝不动。

硬块牢牢嵌在石膏内部。

她放下石膏,拉开床头柜抽屉。

摸出那把早已钝掉的修毛小剪,是从前给狗打理毛发用的。

左手捏稳石膏,右手持剪尖,一点点撬动硬块边缘。

细碎的白石膏屑簌簌落在腿上。

几番撬动,方形硬块终于松动。

她放下剪刀,指甲轻轻将其夹出。

一枚极薄的硬物,长方形,边缘光滑。

一面带胶、一面是金属,表层刻着细密凹槽。

是一枚芯片。

不是宠物常用的圆柱米粒芯片。

它扁平、超薄,形制陌生。

她将芯片压在茶几上,用手机压住。

起身走到玄关,摸到墙上的牵引绳。

一圈圈绕在掌心,缠到第五圈,骤然停手。

尼龙织带勒出红痕,掌心发紧。

她松开手,将绳子挂回原位。

转过身,面朝房门静静伫立。

屋内彻底安静。

工地探照灯的余光彻底消失,唯有冰箱压缩机定时嗡鸣。

她站在沉沉黑暗里。

脚下是冰凉地砖,掌心空空如也。

手腕留着芯片的凉痕,眼眶粘着未干的湿意。

脑海深处,始终立着那个等候的女孩。

她无从预知明天的一切。

不知道环卫工的扫帚何时响起,不知道四楼老人的咳嗽是否准时。

更不知道槐树下的小狗,还会不会再来。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的狗离世之前,身体里被人植入了东西。

那枚隐秘的芯片,此刻就在她手中。

她指尖探进睡衣口袋,捏住薄片。

又凉又薄,胶面粘在指腹,不易脱落。

她轻轻揭下芯片,放回茶几中央。

拿石膏爪印稳稳压住。

石膏朝上的那面,残缺的爪垫正对天花板。

静静摊开,像在等谁,再落一次脚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