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或许几分钟,或许数个时辰。
失明之后,没有光影参照,时间就成了一团粘稠的雾,拉扯不开,首尾不分。
她把薄毯往上扯了扯,掌心搭在沙发扶手,指尖悬空露在外边。
窗外工地探照灯明灭数次,眼皮上的光压起落又归平。
分不清是流云遮灯,还是天光将亮。
她无心分辨。
片刻后,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
扫帚擦过柏油路面,咝咝三下。簸箕磕击路牙,一声轻响。
四楼老人的咳嗽准时响起,紧随雨棚落痰的啪嗒声。
五点四十。
天,亮了。
她微微侧身,双腿从沙发滑落,脚掌踩上冰凉地砖。
昨夜磕碰茶几的膝盖开始发胀,钝钝的闷痛从骨缝里漫出来,像塞满一团湿棉花。
她弯腰摸索膝盖,表皮完好,只肿起一小块。
指尖按压下去,浅浅凹印,缓缓回弹。
撑着起身的瞬间,膝盖发软微晃。
她及时扶住沙发扶手,掌心如常触到犬齿啃出的小坑,凹凸硌人。
她静静扶着扶手站稳,等双腿止了轻颤,才缓步挪到窗边。
抬手拉开窗帘。
眼前依旧漆黑。但空气的触感全然不同。
晨间潮气顺着窗缝涌入,混着早点摊的煤烟与豆浆腥甜。
她深吸一口气,将微凉的晨光尽数纳入肺腑。
转身走向床头柜,指尖有序摸索。
牵引绳、搪瓷碗、石膏爪印,三样物件安然原位。
石膏底下压着芯片。
她轻轻掀起石膏,确认薄片还在。
胶面沾了细碎石膏粉,细绒般粘在指腹。
她将芯片挪出,摆在石膏旁,四样物件整齐排成一线。
绳、碗、石膏、芯片。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
拧开水龙头,冷水覆上双手,掬起扑面。
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在领口洇出一线凉意。
取过毛巾按压干脸。
这是从前给狗洗澡专用的毛巾,反复清洗过后,依旧残留着日晒过的浅淡狗毛气息。
不腥不闷,温软陈旧。
她叠好毛巾,归回置物架。
而后静坐沙发,默然等候。
楼道声响次第响起。
七点,三楼住户钥匙落锁,高跟鞋哒哒下楼。
七点一刻,四楼孩童踏沙鞋蹭地,沙沙拖沓。
七点半,楼下送奶电动车停靠,玻璃瓶碰撞轻响叮当。
这些声响,她听了十二年。
但今日,她在等一道陌生里的熟悉动静。
男人的皮鞋硬底,踏在水磨石阶梯,独有一番节奏。
三步一停,是上楼低头看手机的惯常姿态。
从前每闻此声,她都会提前换好狗碗清水。
今日无狗可等。
她依旧走到床头柜,换掉碗中残水,盛入刚接的凉白开,轻轻归位。
十点,楼道响起重物拖拽声。
纸箱摩擦地面,沉闷拖沓。转角磕碰墙体,墙皮簌簌脱落。
男人喘息声渐起,又缓缓走远。
十一点,她起身走进厨房。
摸过锅具接满清水,架上灶台,拧开煤气。
蓝火燃起,锅底温度缓缓爬升,热气袅袅上浮。
从冰箱取出昨日的两根胡萝卜,握刀轻切。
落刀极慢,片片厚薄均匀。
是常年给牙口不好的小狗煮辅食,练出的手感。
切完一根,拢起砧板碎屑收进小碗。
倒掉锅中清水,刷净锅具,原样归位。
明知小狗已然不在。
依旧下意识切好了胡萝卜片。
她将食材装进保鲜袋,收纳进冰箱。
合上冰箱门,后背轻靠机身。
压缩机嗡嗡震动,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掌心覆上左手腕的疤痕。
皮下的搏动仍在,比昨日微弱,依旧数十秒拱动一次。
拇指稳稳按在疤面,静静等候。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数到第五下的瞬间,楼下传来声响。
硬底皮鞋,踏击阶梯。
三步,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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