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上共有八人,其中两人是船夫和导游。这位导游不是一般的导游,还是个博物学家。他指着所能见到的各种小生物,告诉大家它们的名字。所有的树都那么高大,很多树叶大到超乎想象,动物也都是动物园里没见过的。
“Sameen,我怀疑我们被缩小了。”Root低声说,“所以植物才都这么大。”
“那你小心被树汁滴到头上,变成琥珀。”
“我说的是爱丽丝漫游仙境。”
“我说的是自然常识。”
两个人头对着头嘁嘁喳喳说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同船有一对浅黄头发蓝眼睛的兄弟在偷偷留意她们。兄弟俩长得不是很像,但都挺好看。年长一些的高大健壮,腮帮上有些刮净后刚刚长出的胡茬;年纪轻些的可能是个大学生,身体单薄。弟弟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单反相机,认真拍摄彩色的鹦鹉、绿色的树蛙、缠在树上不易分辨的蛇……哥哥只用手机拍照,常常在自拍,有时候拍风景,偷偷把漂亮的女人拍进镜头。
除了Root和Shaw,船上还有个金发女人,穿着性感,光彩照人,不过那位哥哥没怎么拍她,因为和她同来的是她的新婚丈夫,两人是来度蜜月的。
今天的行程不含午饭。导游事先通知过,让大家自己带简单的餐食,中午凑合一下,晚上再回度假村吃大餐。于是,大家就像野餐一样,在一片水流平缓的区域坐在船里吃起东西来。最先分享食物的是那个金发美女。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小袋坚果。有了她带头,两兄弟里的哥哥也开始分享食物了。他发给每人发了一块小点心,说是自己做的。大家都很惊讶。
“烘焙是我的业余爱好。”他说,“尝尝吧,里面加入了牛油果,但不含坚果,坚果过敏也可以吃。”
点心真的很好吃,大家纷纷夸赞。导游甚至建议他在里约开一家烘焙店。
“我叫Samuel。”小伙子自我介绍说,“除了烘焙,我还喜欢健身。所以我的终极目标是研制能帮助增肌减脂的点心。”
大家都笑了,大概都觉得这并不现实,但支持他的梦想。
Samuel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的笑容很纯真。他笑着,吃着,蓝色的眼睛朝Root这边一闪,仿佛是无意,似乎该一掠而过,但却停住了。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蓝眼睛宛如映着金光的湛蓝湖水,清澈透亮。Root有种奇特的感觉……她不愿意承认这算是怦然心动,但又该怎么形容呢?
她慌忙移开目光,转了个身,完全用后背对着Samuel。Shaw觉得有点奇怪,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看那个金发帅哥。
“我看到了什么?”Shaw凑近Root,悄声说,“最近我怎么总是看到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先是巨型雷鸟,现在又是这个。”
“‘这个’?”Root的脸有点红了,“‘这个’是什么?”
“得你告诉我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由于这事太过离谱,Shaw干脆忽略。就像雷鸟一样,她也把Root和Samuel电光火石般的眼神交会解释为自己看花了眼。
晚上在度假村吃完饭,她们在酒吧消磨时间,Samuel又出现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他看到她们俩,径直走过来:“嘿,是船友啊!能请你们喝一杯吗?”
“和你一起坐船的那个男孩呢?”Shaw问。
“你说我弟弟Ariel?他还没满21岁,不喝酒。不可思议吧?离家这么远,还这么守规矩。不过我也曾经是个乖孩子。你们喝什么?”
Shaw正琢磨该不该接受这人的邀请,Root已经开口了:“不用了,Samuel。这儿人这么多,肯定有人愿意让你请喝酒的。”
Samuel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给她一个微笑:“别紧张,我知道你们是一对儿。我们可是在巴西呀,姐妹们!在巴西发生的事,会留在巴西。”
Shaw对Root小声嘀咕:“我上次听到这句话好像说的是拉斯维加斯。”
Root对Samuel说:“这跟地方无关。别说巴西,就算到了月球,胃口也改不了。”
Samuel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那可不一定。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我猜我能把你们俩同时举起来。”
Shaw被他这句怪异的玩笑逗得发出一声干笑。Root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我们回房间去吧!”然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
Shaw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就被她拉出了酒吧,只好把被子随手放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惹得那张桌旁的两个人目瞪口呆。
“你拉我干嘛呀?好好走就行了!他可真逗,没听说过三人游戏还涉及举重的。”
Root却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逗”。她脸色很严肃,甚至有些惊慌,快步穿过庭院,走向她们所住的那座楼——这个度假村是由好几栋三四层的矮楼组成的。
“哎呀,开不起玩笑吗?”Shaw觉得她的反应也很好笑。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Root铁青着脸说,“在他这种男人眼里我们就是他们幻想的素材。”
Shaw觉得再笑就不合适了,于是收起了笑容。
“呃……但这就是客观事实,你又能怎么样呢?他又没有恶意,只是有……雄性本能而已。这总不能怪他。他如果不试试,也不知道你会反感啊……”
“所以你并不反感是吗?”
“我?我……我也反感啊!我只是觉得他挺好笑的……”
“他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Root没有回答,快步上到二楼,她们的房间。然后她就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Shaw觉得莫名其妙,不懂Root为何如此小题大做。
她正纳闷,Root忽然从洗手间里出来了:“我的包忘在吧台上了!”
“啊……”
Shaw说不出话了。任何人都可能把包忘在吧台上,Root不能啊!当然她也不能,John也不能……他们这些习惯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人,怎么可能把包忘在吧台上?
“手机在。”Root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护照也在。”她说着,又从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护照包里找到了护照。
“你那个包里到底有什么?”
“就是一些没吃完的零食,还有在纪念品店买的笔和本。”
Shaw松了口气:“还好,杀手本能还在。”
“那我也得拿回来。我喜欢那个本子。上面还有蓝金刚鹦鹉的羽毛呢。再说,以它的做工,它是出奇地贵。”
Root说着就走出了房间。Shaw说了句:“我就不去了。”然后一跳,屁股坐进弹力很好的弹簧床垫,让它把自己弹起来。
从房间去酒吧,找到包,再拿回来,根本用不了十分钟。就算包不太好找,只要没有人拿走,问问服务员总能找到的。从价值上看,那个包根本不可能有人拿走。
可是,Root去了好久都没回来。Shaw只好去酒吧找她。
她很快就看到了Root,但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大跌眼镜:
Root正和Samuel把酒言欢。
那个装着纪念品和零食的包就在吧台上,她手边。刚才她还对Samuel的提议反感,现在却端着一杯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鸡尾酒。两个人都喝得小脸儿红扑扑,好像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能把对方逗笑。
“Whatthef-”
Shaw在咬住的牙齿之内嘀咕了一声,大步走过去,直接插到两人中间狭窄的空当里,对着Root:“包找到啦?”
“哦!对,找到了。Sameen,这个很好喝,你要不要来一杯?”
“不要!回房间去,该给你儿子打电话了!”
“我儿子?”
这次跟上次正好相反,是Shaw不由分说地拉着Root走出了酒吧,还没忘顺手把那个包也拿上。在她们走开之后,Shaw似乎听见Samuel在她们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发音不像英语。可能他会说葡萄牙语?
来到庭院里,晚风带来一阵凉爽,Root好像酒醒了一些。
“Sameen,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
“你拉着我去哪儿?”
“回房间。”
“着什么急?”
“……”
Shaw瞪着她,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是在装傻,可是忽然之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着什么急。
“你好像是去取包的。”
“对。”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Root打开包看了看。几小包零食、一个本子、一支笔。
“都在。”
“那就好。”
“有点奇怪啊……”
“你说我奇怪?”
“对啊,但不光是你。我也有点奇怪。我们是不是喝多了?”
“我从不会喝多!不过,也许是各种不同的酒掺和在一起的作用,脑袋确实有点晕……”
“以后我们可不能这样!得互相提醒。”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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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瑙斯回纽约的飞机,她们没有占到两个相邻的座位。Shaw的座位在靠窗的46A,Root的座位则在中间的45D。Shaw身边是一对母子,孩子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她显然不可能要求这对母子把座位换给Root。
当然,Shaw私下觉得两个人没必要整天黏在一起。如果让她说实话,她觉得过去几个月她们俩已经太过亲密了。她有时候还挺想有机会一个人独处的,她觉得Root也会这么想。比如,刚开始住到一起的时候,Root一回到家就把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沙发上,由于看到Shaw忍不住皱起的眉头,才默默把衣服都挂到了树形衣架上。还有,Shaw洗脸的时候会把水弄到地上,而Root不会,而且还会特意拿一块抹布把地擦干,后来Shaw就变得很小心,感觉脸都洗不干净了。
她相信,Root也很想再有机会把衣服随意一丢,就像她也想在洗脸时肆无忌惮地撩水。
当然,这都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在一个人的时候做。Shaw一向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在这趟航班的经济舱里,虽然46C的小孩活泼好动,但Shaw还是觉得得到了几个小时的独处时间。她打开一本在马瑙斯机场买的书看起来。
与她相隔两个座位的前一排,Root也悠然自得地挑了一部电影来看。她身旁一连两个座位都坐着男人,像兄弟,有着同样的浅黄发色、蓝色眼睛、俊俏脸庞。挨着她的那个大概是哥哥,胡茬刚刚剔过,肩膀更为健壮。而旁边的那个,很可能还没开始刮胡子,身体也单薄得多。同样的原因,Root也不好请求这兄弟俩中的一个与Shaw换位子。当然,Root也不是非要和Shaw坐一起不可——至少她希望自己能坦然接受这种座位分配。
乘务员发放饮料的时候,Root顺手帮兄弟俩递了一下,没想到这就打开了身旁那金发帅哥的话匣子。
“谢谢。你是美国人吧?”
“对。”
“美国哪里人?”
“纽约。”Root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纽约人,但毕竟这飞机就是飞往纽约的,而她懒得说出其他地名。
“我们也是纽约人。”金发帅哥好像聊兴更浓了,“我叫Samuel,这是我弟弟Ariel。”
Root忍不住联想到这家伙大概会被周围人称作Sam。她可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小时候也被称作Sam。
“Kelly。”她随口编了个名字。
Samuel似乎有些意外,就好像他觉得身边这个女人长得不像“Kelly”。但他没说什么,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薄荷糖盒,按开小巧的、只容一枚糖掉出的盒盖。
“吃薄荷糖吗?”
“不用了,谢谢。”
“无糖的。尝一颗吧。是跳跳糖那种,会在嘴里炸开的,很好玩。”
Samuel说着,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Ariel也要了一颗,放进嘴里。兄弟俩相对一笑,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Samuel又把糖盒递了过来。吃与不吃只在一念之间,似乎选哪一样都说得通。Root在这一念之间选了接受。
薄荷糖确实是跳跳糖的感觉,刺激着她的舌尖,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吃跳跳糖的乐趣。Samuel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看着她笑,仿佛在等她夸赞那块糖果然有趣。
她对他报以一笑。Samuel有多大呢?估计到不了三十岁。她觉得他就像个纯真的大男孩。
无论是早年间为了完成各种非法工作,还是后来为了机器,Root曾经不止一次利用男人的弱点达到目的。比起那些男人,眼前这个大男孩真可以算是赏心悦目了。虽然她一向认为自己对男性荷尔蒙有天然的抵抗力,但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被这样一个大男孩搭讪,还是挺受用的。
Samuel聊起了她正在看的那部电影。通常,她不会欢迎剧透,可是不知为什么,Samuel说话很有意思,让她觉得比直接看电影还有意思……
“要我说,汤姆·克鲁斯是个巫师。”Samuel语出惊人,“所以他才敢不用替身,做那些冒险动作。就算他摔下万丈深渊也不会死,八成会像飞行表演里那些飞机一样,快到底的时候一翻身,唰——”
Root被他逗得咯咯笑。她发觉Samuel身上有股香气,不是烟草或皮革的味道,也不是古龙水的味道,而是类似婴儿的奶香,又掺杂了某种植物的清香,再加上跳跳薄荷糖的味道……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虽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但她觉得这是一种很亲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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