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芳最近总说自己头晕,沈青榆休假第二天就回去看她,想要带她去做个体检。
“年纪大了,正常的,没什么好做的。”陶玉芳摆摆手,沈青榆不是第一次提议了,可她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去。
“您是不是害怕了?”沈青榆逗她,知道老太太有时候吃激将法。
“我怕什么?”陶玉芳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我怎么可能怕,而且前年体检一切正常啊,就是血糖血压高了点而已,这两项我经常都在检查,还是比较稳定的。”
“餐前血糖都八点几,九点几,还是有点高的。”
“医生说了,我年纪这么大了,这个数值也算正常。”
沈青榆跟陶玉芳说不清楚,就去找沈建夫妇,沈建不在家,沈青榆就先找了谢雨菲,“谢姨,奶奶最近老跟我说头晕,你和我爸知道吗?”
谢雨菲看她一眼,语气不太好,“你意思是我们没照顾好她?”
沈青榆叹了口气,早习惯了谢雨菲说话夹枪带棒,“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希望你们一起劝劝她去做个体检,我说了几次她不听。”
“你说话她都不听我说话更没用,等你爸回来了你跟他说。”谢雨菲话这么说,人却去了陶玉芳房间,“今天测没测血压血糖?”
“前两天才测了,哪需要天天测?”陶玉芳嘀咕。
谢雨菲不说话,只是拿出仪器熟练地给陶玉芳测血压。
谢雨菲皱了皱眉,“高压135,低压88,今天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的呀,这也不算高。”
又开始测血糖,“血糖11.2。”
“刚吃完早饭嘛。”陶玉芳给自己解释。
谢雨菲扭头看沈青榆一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没好气地说:“你看吧,嘴硬得很,等你爸回来跟她说。”
沈青榆只能看陶玉芳,可陶玉芳看别处,当没看到沈青榆的眼神。
“好不容易我休年假,去医院检查了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也好陪您治疗。”沈青榆没放弃,接着劝。
陶玉芳这才转过头来看沈青榆,很深的一眼,“要是医生说住院,你真的要陪我?”
“当然。”沈青榆说:“虽然我希望您检查结果一切都好,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难免,有什么情况我陪着,别担心啊。”
陶玉芳终于答应了,沈青榆拿出手机在医院小程序上预约明天一早的体检。
沈建直到晚上八点过才回家来,见沈青榆在家,就把她叫过去谈话。
“听你谢姨说明天要带你奶奶去体检?”
“嗯嗯,这都快两年没体检过了,她最近又常说头晕。”
“她头晕怎么不跟我说?”
“可能看你最近比较忙,最近公司有什么事吗?”
沈建沉默了会儿,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沈青榆怎么没上班。
“最近有点累,休息几天。”沈青榆说。
“钱不好挣吧,之前让你继续读研读博,你不听,非要去上班,现在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
这回轮到沈青榆沉默,因为他还记得沈建劝她读研时说的话,他说女孩子没必要辛辛苦苦去上班,在名校好好深造一番,以后可以凭借出色的学历和外貌嫁个好人家。
沈青榆原本是有再读几年的打算的,毕竟学历在出版行业很重要,可听到沈建这么说以后立刻就开始找工作了,沈建如今这话说的倒像是她自己不知好歹了。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让家人省心的乖乖女,唯独在工作这件事情上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不过当时沈建也没太反对她出版社这个工作,他觉得这种文化性质的工作对女孩子来说是很体面的。
“给人打工是有很多不得已,爸,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可以试着自己创业?”
虽然明知出来单干的路很难很难,但沈青榆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过有没有什么可行性,如今想起父亲对自己的价值认可不过是嫁个好人家,忽然就想问问父亲的看法。
“创业?”沈建先是震惊,继而又笑了,“你这是上班上傻了吧,你今年都...都25了吧。”
“26。”
“对、对,26了,我今天找你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让你奶奶的事情给打岔了,去年我跟你提过张家那个孩子还有印象吗?”
沈青榆想了下,点头。
“你都26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去年你虽然拒了张家,但人家还惦记着你,你张叔前两天跟我说过两天要来看你奶奶,到时候你跟那孩子见见。”
沈青榆看着沈建,脸上渐渐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父亲丝毫不接她想创业的话题不说,反而谈到了结婚的话题。
“可是爸,你去年也说,张家家风不好。”
“我说过吗?是不是你记错了,人家哪里家风不好了。”
“你说过的呀。”沈青榆语气急切起来,“当时我说暂时不想谈恋爱,你说那也好,正好你也瞧不上张家。”
“你肯定是记错了。”沈建这时候拒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沈青榆这时候看向沈建的眼神很是茫然,以她的敏锐她当然知道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去年看不上张家,但今年看得上了,所以不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张叔想拜访奶奶就拜访,我工作很忙,大概率没时间回来,你和谢姨好好招待就是了。”
“你这孩子。”沈建坐到沈青榆旁边来,“我就不信你不懂人家的意思,来看你奶奶是其次,主要是想跟你正式认识一下。”
“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
“只是见个面而已,又没让你立刻跟人家谈恋爱结婚。”
“那我也不想见!”
-
沈青榆跟沈建不欢而散,她很少那样跟父亲争论,甚至红脸。
母亲成玫嫌沈建脾气不好,刚生下她不久就跟自己的初恋情人联系上了,闹着要离婚,随后丢下还没能学会走路的她就走了。
沈青榆是奶奶带大的,奶奶爱沈建,顺带也爱她,只是这些年没少在沈青榆面前说成玫的不是。奶奶常跟她说要记得父亲的养育之恩,凡事都要听父亲的话,早慧的她懂得奶奶说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孩子,既不是她导致父母离婚,也不是她非要来到这个世界的。
但她没有去争论这些,她明白她要做的事情只有好好长大。所以她听话又懂事,从小到大都努力做好一个乖乖女,在学校认真学习,成绩总是在年级前列,在家里常常哄得沈建和陶玉芬很高兴。只要他们都高兴了,那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上哪个老师的补习班都没问题。
即使跟继母谢雨菲和弟弟沈汇关系一般,但这个家还是维持在一个比较温馨的状态。
沈青榆带着陶玉芳做了一上午的检查,下午拿到大部分报告,医生说没有明显的大问题,但是脑部血管有点轻微的堵塞,以及血压持续偏高这些都是脑梗的表现,建议住院一个星期调理观察。
陶玉芳拉着沈青榆的手,眼里已经蓄上了眼泪,脸上流露着害怕。
沈青榆捏了捏她有些瘦弱的手,跟她说:“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还好我们来得及时,住几天调理一下就没事了。”
人年纪越来越大,就会对自己身体机能的衰退有着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即使明白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即使知道暂时还没到那个点,但是住进了医院就不可能不担心。
公立医院床位紧张,由不得自己挑选,沈青榆本来想至少给陶玉芳安排个双人间,护士说她们已经算运气好了,刚好六人间空了个位置出来,不然只能去住走廊。
陶玉芳素来爱干净,也爱清静,听到说要住六人间的时候当即就说不在这家住了,要换到私立医院去。
可沈青榆听护士这么说完,更加坚定了就在这里治,哄了好一通才让陶玉芳安心住下,又让她先好好休息着,她回家去给两人收拾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沈青榆从病房出来,又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医生。
“医生,我是陶玉芳家属。”
“陶玉芳家属是吧,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谈话的...沈青榆?”
“林白?”
“是我,好多年没见了。”林白看起来很意外,但显然很开心,让沈青榆坐。
“是啊,高中毕业好像就没见过。”林白是沈青榆高中同学。
“见过啊,有一次同学聚会,你忘了吗?”
听到林白这么说,沈青榆流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不好意思啊,我平时跟同学们联系得比较少。”
“知道,你上学那会儿话就少,更别说毕业后了。”
沈青榆垂了下头,她那些年只想考个好成绩,能让沈建高兴,也能让自己对未来有一点掌控感,所以很少跟同学们交际。
“我来找你,是想再问问关于我奶奶的病情。”
林白见到沈青榆蛮高兴,但说起病情,又恢复得专业起来,“门诊的黄主任已经把病历都转给我了,还特地跟我交代了要找你谈话,因为在门诊的时候黄主任看病人情绪不太对,有些话说得比较委婉,你来看这个神经中枢...”
沈青榆就是听护士说到床位很紧张,所以担心的奶奶的病是不是其实很严重,不然不至于在床位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把她收进来调理。
“你们应该再早些来的,她经常说头晕其实就是血管有些堵塞,脑供血不足,任由这么发展下去的话可能会出现瘫痪和脑部大面积梗死的情况,现在我们要继续给她做检查并且持续观察情况,希望能够通过溶栓来解决,不然的话可以就要采用取栓手术了。”
沈青榆跟林白沟通完陶玉芳的病情就回了趟家,收拾好东西后正好沈建回来了,就将医生的话转述给沈建听。
“这些医生就爱小题大做,人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都是正常的。”
沈青榆:“?不是小毛病,不干预就有瘫痪的风险,再严重点甚至是有生命危险的。”
“你别那样看着我,八十多岁的人了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不就是常见的三高吗,既然都到医院了,你就陪你奶奶住几天,调理调理也挺好的。”
“你不去看看她吗?”沈青榆问。
“改天去,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我这两天忙得很,明天,明天你谢姨去替你,再请个护工,用不着我。”
“......”
沈青榆将谢雨菲做好的饭菜带到医院,陪陶玉芳吃完饭以后又带她下楼走了走。陶玉芳不想在医院的淋浴间洗澡,沈青榆就拧了热毛巾帮她擦身体,又陪她聊了好一会儿天。
等陶玉芳睡着了,沈青榆却毫无睡意,独自下楼吹风,病房里这消毒水味让人发闷。
沈建对陶玉芳病情的态度让她心烦意乱,她不知道沈建是真的对医院有什么误解,还是真的不在乎陶玉芳的死活。
第二天白天谢雨菲做了饭带过来陪着,让沈青榆回家休息,等到晚上沈青榆又过来接替陪着。
陶玉芳现在行动是没问题的,就算要去做检查也是有护工帮忙,但人年纪大了就想身边有亲人陪着。
第三天晚上,陶玉芳一直睡不着,就问沈青榆:“你爸这两天是不是很忙?”
沈青榆点了点头:“对,很忙,他今天还跟我打电话问你情况怎么样,说空了就过来看您。”
“那沈汇呢?他也忙吗。”陶玉芳又问。
沈汇啊,沈青榆给他打过电话,说自己在完成学校的暑期实践作业,可她看到他朋友圈发的赛车的图片了。
“做暑期调研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陶玉芳沉默了一会儿,拉过沈青榆的手,脸上流露着可怜的神情,“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啊,我骗你干什么,你看你能吃能喝,还能下楼遛弯,就是大脑的血管有一点轻微的堵塞,医生用了药,很快就能疏通了。”沈青榆将这两天已经反复说过的安慰话术又说了遍。
老小孩老小孩,八十多岁的老人越来越像小孩,沈青榆耐心哄着。
“你爸和你弟都不来看我。”陶玉芳冷不丁又来了这么句,眼眶一下就湿了,觉得自己儿子和孙子都不在乎自己。
“他们在这两天在外地呢,很快就来啊,而且这也说明病情不严重嘛。”
“没良心的东西。”陶玉芳骂了两句,终于睡了。
沈青榆心里堵得慌,出了病房想下楼走走,遇上值夜班的林白。
“我刚看了你奶奶最新的报告,这两天治疗下来还是有好转的,再观察几天,应该不需要做手术了。”
“谢谢你,林医生。”
“那么客气干嘛,叫我林白就好,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坐。”
沈青榆礼貌笑了笑:“不了,值夜班很辛苦的,不打扰你休息,我下楼买点东西。”
沈青榆独自下楼,在贩卖机买了瓶冰雪碧,找了个室外的长椅坐下。
如果亲情拿来比较的话,其实她对爷爷的感情要比对奶奶的感情更深。沈青榆曾为了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而反思过自己,明明奶奶照顾自己更多,可自己好像更爱爷爷一些。
她想,大概是奶奶总是反反复复在她面前说成玫的坏话,而爷爷从来没有那样说过。
要问沈青榆爱不爱成玫,其实也不爱,毕竟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平时联系得也很少很少。
可陶玉芳说成玫的那些坏话却仍旧像刀子扎她的心,那心疼不是为成玫,而是为自己。
亲情是什么呢?她确定她是爱陶玉芳的,可在很多时候她也怨着陶玉芳,怨她过分偏心沈建,怨她将对成玫的怨气通通输送给自己,怨她反复强调要懂得感恩。
可如今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痛苦又恐惧的样子,又由衷地希望她赶快好起来,不要受苦受难,希望她念叨的儿子和孙子来看看她,不要那么孤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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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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