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芳的溶栓治疗效果挺好，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沈建也终于在出院的前一天来了趟医院，还带着江家父子二人。陶玉芳心里还气着沈建一直没来看她，但有客人在不好发作，只能笑呵呵地跟张家父子闲聊。

“这位是你们家老大吧？越长越帅了，多少岁了啊？”

张新脸上的肥肉里似乎也夹满了对老人的恭敬，“是我的大儿子彦飞，今年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了啊，结婚了吗？”陶玉芳问出了那个长辈们最爱问的问题，沈青榆将自己的头偏向一边。

张新看了眼张彦飞，又看了眼一旁的沈青榆，继续对陶玉芳散发着他那谄媚的笑容，“还没呢，我跟他妈催了几年了，催不动啊。”

话毕，张新年又看了眼沈青榆，见沈青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窗边，只一味看窗外的风景。陶玉芳顺着张新的视线看过去，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平日里来往并不多的张家为什么会忽然来看望自己。

沈建见局面似乎有些尴尬，出声叫沈青榆，“刚刚彦飞说改天也要带自己爷爷来医院瞧瞧，你在医院这段时间应该比较熟了，带彦飞去转转。”

“医院有什么好转的，四处都是病菌。”沈青榆说。

“你这孩子，先去熟悉下路线，到时候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我带奶奶来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摸索，没什么难的。”

“你...”

见父女两人话赶话语气逐渐加重，张彦飞连忙出来打圆场，“不用麻烦青榆带我转，但我这会儿有点想喝饮料，青榆知不知道哪里有卖？”

沈青榆目光扫到陶玉芳，见她正看着自己，想着人家毕竟也是来看望老人的，太不给面子也不好，倒不如出去跟张彦飞单独把话说清楚，“走吧，我带你去。”

沈青榆带着张彦飞去她往常买饮料的那个贩卖机，张彦飞问她喝什么，沈青榆说不喝，可张彦飞还是给她买了罐冰雪碧，“我看病房垃圾桶里有两罐，觉得你应该喜欢喝这个。”

“喜欢喝又不是随时都要喝，我现在不想喝，谢谢你的好意，你自己喝吧。”

“我们出去聊两句怎么样？”张彦飞丝毫不恼，似乎也不觉得尴尬，将那罐雪碧握在手里。

沈青榆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两人一起往住院部楼下小花园走去。

“我们是一所高中的，你知道吗？”张彦飞先找了话题，见沈青榆摇头，又解释：“你高一的时候我高三，我读过你在校报上写的文章？”

沈青榆脸上浮现出疑惑，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还写过文章发校报，就算是真写了肯定也是一些堆砌起来的励志语录。

“我忘了，应该是什么鸡汤文吧。”

“不是啊。”张彦飞笑着解释，“是一篇关于对亲情的思考，当时我就在想，一个高一的小孩怎么对亲情有这么深刻的认识。”

张彦飞这么说，沈青榆想起来了一点。班主任让大家踊跃投稿，她随手交了一篇，没想到选上了，之所以能想起来还是因为刊登出来的那段时间她都很心虚，生怕被家里看到了那些她不经意间写下的对家人的真实感受。好在只要她不主动说，家里也没那么关心她在学校的一举一动，所以从始至终都没人发现过，久而久之她也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年纪小不懂事，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沈青榆解释。

张彦飞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又说起些别的，“我弟弟在你隔壁班，我去找他的时候见过你几次，我弟弟你认识吧？”

“知道，不熟。”

“你应该对我更加不熟，其实我和我弟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认识认识。”

“都不熟，所以没什么区别。”沈青榆笑笑。

“花天酒地，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这是很多人对我弟弟的印象。”

“与我无关。”

“可是与我有关，影响到你对我的印象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沈青榆挤出一个笑来，“我有话直说，你别觉得我自恋，听刚刚病房里的意思，长辈们应该不是只想我们认识认识那么简单，我个人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所以不能耽误你。另一个，我也不交异性朋友，而且要是你后面的相亲对象知道你有异性朋友也不好。”

沈青榆说话太过直接，张彦飞一时没接住，只能尴尬笑笑，“我也不急着谈恋爱结婚，也没有想要跟别人相亲，所以你不用有任何压力，就当是给彼此一个进一步了解的机会。”

沈青榆仍旧摇头，“我没有压力啊，只是我真的不爱交朋友。”

张彦飞咬了咬唇，似乎没想到沈青榆能把拒绝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来。

沈青榆该说的都说了，礼貌笑了笑，“我还要去拿个检查报告，你自己上楼吧。”

沈青榆说完就自己转身走了，也没管张彦飞愣在原地是什么表情，只是沈青榆刚拐了个弯就发现两个男人正看着自己。

“纪回哥。”沈青榆跟谭纪回打招呼，又看了眼他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人。

“这位是宁晋，脚扭伤了，我陪他来医院。”谭纪回向沈青榆介绍完，又对宁晋说：“爷爷故交的孙女，沈青榆。”

“青榆妹妹好。”自来熟宁晋笑呵呵跟沈青榆打招呼。

“你好。”沈青榆礼貌点头。

“不好意思啊，一不小心听到有人向青榆妹妹表白。”宁晋打趣沈青榆的同时还不忘看一眼谭纪回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沈青榆有些不好意思，张彦飞那也算不上什么表白，倒是她为了快刀斩乱麻显得有点自恋了，“没有啦，是家里长辈有想法，我跟对方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宁晋又说：“我认识那个人，张彦飞，这个人倒是比他父亲和弟弟正派很多，长得嘛也还不错，说不定你可以考虑下呢。”

“你的腿不疼了是吧？站起来走两步试试？”谭纪回看着宁晋，搞不明白他多管人家什么闲事，又问沈青榆：“你在医院干嘛？”

“我奶奶住院，对了，我还要去帮奶奶拿检查报告，我先走了啊。”

谭纪回点了下头，等沈青榆离开后，将宁晋的轮椅扔了出去又拉回来，坐在轮椅上的宁晋晃了一下，“你谋杀我啊谭纪回，你别忘了我这脚可是跟你打网球扭的。”

“你也说了是你自己扭的，又不是我推你扭的。”

“还不是怪你，是你约我打球，你必须负责到底！”

“闭嘴，吵死了。”谭纪回看沈青榆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又问宁晋：“你真的觉得那个张彦飞不错？”

宁晋想了想说：“还可以啊，你不觉得他们刚刚一起站在外面的时候其实还蛮般配的吗？”

“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就撮合人家啊，那么喜欢撮合人咋不去做婚介。”

“你吃枪药了啊，不就是让你对我的脚负责吗？”

-

沈青榆拿完报告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病房，好在张家父子已经离开了，留下了脸色不太好看的沈建。

张家父子走后陶玉芳就把沈建数落了一通，责怪他这都一个星期了，第二天要出院了才来看他。沈建多少还是有点理亏，陶玉芳说什么他都听着，加上张新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跟来的时候截然不同，又有些生沈青榆的气。

见沈青榆终于回病房，开口就是质问：“什么报告拿了那么久？”

“人多排队。”

“你凶什么，我住院这么些天一直是青榆忙上忙下，这会儿轮到你在这里指指点点了？”陶玉芳年纪越大气性越大，这会儿还在生沈建的气。

“我哪里指指点点了，人家彦飞好心来看你，她把人领出去又让人家自己回来，这叫什么事。”沈建两手一摊，一副很恼的样子。

“他那么大个男人还能走丢啊？”

陶玉芳这么说，沈建无奈地看了他妈一眼，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公司还有事忙得很，明天雨菲和小汇来接你们。”

“你这才来多久，就要走了？”陶玉芳一脸不敢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妈，我是真有事，公司最近事情太多了。”沈建满脸愁容地跟陶玉芳解释，再看向沈青榆的时候语气终于缓和了些，“你好好陪陪你奶奶，明天回家我有事情跟你谈。”

沈青榆没说话，只是一味给陶玉芳按腿，沈建挨了陶玉芳一顿骂，灰溜溜走了。

沈建一走，陶玉芳就开门见山问沈青榆跟张彦飞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沈青榆一下都懵了，这么会儿功夫相处个什么。

“奶奶，我暂时不想谈恋爱，所以我跟人家说了，免得浪费人家时间。”

“我看那孩子还不错啊，认识认识嘛，你也不小了，可以考虑考虑了，再拖下去我可能都看不到你结婚生子了。”

“说什么胡话呢，奶奶日子还长着呢。”

“八十多了，还能有几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当然想在死前看到你有个好归宿。”陶玉芳看着沈青榆清瘦的脸，又说：“女孩子找对人很重要，人品要好，家境也不能差，不然以后吃苦的日子多着呢，比如那个林医生。”

“啊？”沈青榆有点没明白奶奶在说什么，“林医生怎么了？”

“他是你的高中同学，又单着，我住院的这些日子你们接触得多，我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的。”

沈青榆直接被噎住了，“奶奶误会什么了吧，我和林医生就是普通的老同学和医患关系啊。”

陶玉芳摇了摇头，仍旧说自己的，“林医生医术不错，看起来性格也很温和，但医生这个行业既辛苦又赚得少...”

“奶奶。”沈青榆打断了陶玉芳，“你不能这样说林医生，既然你都知道医生辛苦又赚得少，我们更应该敬佩他们，正是因为他们坚守理想才有了我们的医疗保障，这次你生病也多亏了他们才能这么快好起来，否则突发急性脑梗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不是说医生不好。”陶玉芳也为自己解释，“我只是觉得这不适合做我的孙女婿而已。”

“林医生好。”

门外有病人跟林医生打招呼，沈青榆这才看到门外的林白，一时之间尴尬极了，也不知道林白有没有听到她们祖孙二人的谈话。平白无故议论人家，还把人家放在孙女婿的位置上去点评，这实在是太冒犯了。

“林医生。”沈青榆站起来跟林白打招呼。

林白笑着点了下头，没事人似的，“陶奶奶明天就要出院了，我来叮嘱下出院注意事项。”

“麻烦你了。”沈青榆说。

陶玉芳也有些尴尬，连忙赔着笑，“真是辛苦你了啊林医生，这段时间多亏了你，出院以后我会好好注意的。”

-

傍晚时分，沈青榆外出打包了一份饭菜送到林白办公室向他正式道歉。

“奶奶年纪大了，思想有些老旧，又操心着我的终身大事，所以言语上有些冒犯，我代她向你道歉。其实她心里是很尊敬医生的，真的，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她平时都很配合医生和护士。”

林白接过沈青榆送来的饭菜，又让沈青榆坐，他似乎真的不生气，反而还笑了，很自然的那种笑。“我觉得你奶奶说得是对的，她疼爱你，所以希望你的伴侣是最优秀的，无论是物质上，还是陪伴上都能给到你最好的，而这两点无论哪一点对我来说可能都很难做到。”

“啊？”沈青榆听得有些懵。

“沈青榆。”林白叹了口气，似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高中那会儿我就喜欢你，当然，这么些年也没再喜欢过别人。每一年的高中同学聚会我都会抽时间去参加，可是，只见到过你一次。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努力，希望自己以更优秀的姿态出现在你的面前，一开始我想发了顶刊就跟你联系，后来觉得一篇论文而已，还是等博士毕业当上住院医师以后跟你联系，当上住院医后又觉得等评上主治吧，等评上主治后发现你策划的书提名了茅奖，我又觉得自己仍旧微不足道，就想要不然等评上副主任。”

林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笑了下，只是这笑变得有点苦涩。

“对了，你策划的每本书我都有看，你和原作家的那些访谈我也看了。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有些轻看了编辑这个岗位，认为作品的核心总还是在作者，不明白那么优秀的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一行。直到我看了作者对你的感谢，也分别看了书籍在网络上的连载版和最终出版的版本，才知道好的编辑对于一部作品而言有多么重要，也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坚持做这行。”

这笑容又变成了欣赏的模样。

沈青榆没有打断他，她从不知道竟然有人默默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她一时间有点接不住这么真挚的表白，虽然她清楚自己不会为此心动，但她第一反应是尊重林白这么多年的心意和此刻的表达。

“还没等我评上副主任，没想到那么巧在医院遇到了你，那天在办公室看到你以后，我回去整晚都没有睡着。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在想这么多年我一直怯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在推着我们见面。”

“下午听到你奶奶说的那些，我忽然就释怀了，或许老天不是在促成我们，而是在告诉我该放下了。沈青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想表达的其实就是，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了你十年，我不需要你对我的喜欢回应什么，我只是想把这份心意说出口。”

沈青榆看着林白真挚又单纯的眼神，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她的确也没有办法回应他如此纯真的喜欢。

“林医生，27床突发血氧下降！”

林白无奈看了眼已经愣住的沈青榆，“谢谢你的饭，沈青榆，但我现在没时间吃了。”

“你先去忙。”沈青榆站起来，看向林白的眼框竟然有了一点红。

林白急匆匆赶往病房，没有注意到病房外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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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