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心里这样想着,将宋淑兰送回医馆后,便朝着三花巷去了。
登丰跑腿的业务已经渐渐开展起来,强哥便也回了铁匠铺守自己的营生,江云齐每日除了处理一些跑腿铺的紧急事情,其它时间都没什么事。
江云齐推开门,见是时月便是一愣,随后问道:“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医馆又出什么事吗?”
时月白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就不能盼着我好,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吗?”
江云齐紧握着的手稍稍松开,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喝点热茶吧。”
时月的脸冻得红扑扑的,她将手放在茶杯边上捂热,又放在脸上,一股热意从掌心蔓延到脸上,“强哥还没回来?”
江云齐点了点头,“嗯,最近铁匠铺里生意好,他每日回来的都晚。”
“我和我娘今日出外诊了。”时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斟酌着开口,“那户人家在三羊巷里。”
“三羊巷?”江云齐还未反应过来,“那有点远啊。”
“嗯,是有点远,好像是什么工部郎中家里的。”时月抬眸观察着他的表情,“我记得你先前好像说过你阿姐嫁的那人便是在工部任职,是姓宋吗?”
“嗯,姓宋,叫宋修。”江云齐漫不经心地说道。
自一年多以前他入京后到去了宋家一次,得知阿姐已经去世,便再也没有与宋修联系过。
江家没了,阿姐又已去世,他与宋修唯一的一点关系也断了,实在没必要再来往。
时月见他表情淡淡的,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对了,你阿姐在时,那位宋大人屋里可有妾室?”
江云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我不太清楚,但以前听阿姐曾说过,宋修为人清正端雅,对她也极为尊重,屋里除了她,并无别人。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时月状似不在意开口道:“那可能就是后来纳的妾室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云齐皱起眉头看着她。
时月轻咳一声,提了一口气,干脆道:“今日是宋修的夫人请我娘去的,她怀孕六个月了,忽然有小产的迹象……”
“我阿姐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他有了新夫人,还有了孕,这也不奇怪吧?”虽然觉得阿姐才去世一年,宋修就已有了妻子还有了孩子,过于薄情了些,但到底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江云齐手指摸索着茶杯,满不在乎道。
时月叹了口气,“是啊,不奇怪,可问题是,这是她第二次有孕,第一次已经生了,是个女孩。”
江云齐闻言脸色一变,沉默的看着她,半晌才艰涩的开了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时月点点头,“你阿姐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只是今日的恰巧所见,觉得奇怪罢了。”
江云齐放在桌上的手攥得紧紧的,“嗯,我知道了,多谢。”
“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时月说着起身朝外走。
江云齐也不留他,将人送到院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夜色如墨,大片的乌云罩在头顶,空气阴冷又潮湿,江云齐站在院中,心中又惊又怒。
江家是去年一月出的事,他是三月到的京城来投奔阿姐,到了以后才得知阿姐已去世一月有余,按照宋修的说法,阿姐得知江家满门遇难,惊吓之余一病不起,直撑了一个月生产时难产而亡。
可时月却说,这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宋修的新夫人居然已经是第二次有孕,且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若照此推算的话,这位新夫人便是与阿姐同时有孕,甚至生产的日子都是差不多的。
从前的宋修是端方君子,除了阿姐和他那个养妹,对其他女子几乎是目不斜视,此前也从未听阿姐说过宋修有妾室,且江家出事的前一个月,他还收到过阿姐的信,并未提起过宋修纳妾之事。
得知阿姐的死讯时,他也曾有过短暂的怀疑,可看宋修那一副伤心绝望的样了,心中那一点点疑虑也很快打消。
如今看来,阿姐的死分明是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江云齐一拳重重砸在院里积满灰尘的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一条细细的纹路。
他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袖中已多了一把短刀。
天气冷飕飕的,北风卷着地上枯叶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时月抱紧双臂脚步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忽听身后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似是在追赶她。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时月心里一紧,倏然回头,手已摸向腰间的匕首,却见江云齐沉着一张脸快步朝自己走来。
时月悬着的心瞬间回落,“你怎么出来了?”
江云齐走到她身边脚下未停,声音干脆利落,“想不想再走趟宋家?”
时月小跑着跟了上去,“你要去宋家?好啊好啊,我也去。”
两人脚下走得飞快,到了铁匠铺与强哥说了一声,赶了驴车便往三羊巷去。
北风呼啸,时月坐在驴车上裹紧身上的衣服,脸被吹得生疼,江云齐侧脸看了她一眼,道:“坐我身后去。”
时月想了想,挪到了江云齐身后,与他背对着背坐下,他生得高大,挡在前面如一座小山一般,将刮骨的寒风挡去了大半。
大将军许是近日吃得好了,身体壮实了不少,跑起来也比原先卖力多了。
赶到三羊巷时才是戌时末,宋家的院内灯火通明,青砖黛瓦里投射出片片昏黄的光晕。
二人将大将军停在另一条街上的酒肆前,又略转了一圈,才又绕回了宋家宅院附近。
夜色渐深,灰压压的云层越来越厚,似是快要落雪。
江云齐揽着时月的腰轻轻落在了宋家后院的一处院落里,这是下午时月与宋淑兰刚刚来过的那处院落。
院里静悄悄的,好似一个人都没有,只正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两个守夜的婢女裹着厚厚的棉被窝在门外两侧昏昏欲睡。
江云齐脚下轻点,抱着时月跃上了房顶,一个婢女猛地惊醒。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婢女眯着眼,四处瞧了瞧,轻声问。
另一名婢女猛地睁开眼,又很快闭上,含糊道:“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时月跟着江云齐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江云齐轻轻掀开一片瓦,露出一小片方正的洞口,屋里的光霎时从洞口跃了出来,照得他的脸青白交错。
屋里,八扇楠木刻丝琉璃屏风将前后间隔开,江云齐一眼就认出这屏风是阿姐的嫁妆,如今阿姐已逝,而她的嫁妆却依然摆在宋修与他的新夫人的卧房里。
“柔儿不怕,今日大夫不是说了吗,血若止住,那咱们的孩儿也能保住。”宋修温润低缓的声音从鲛纱帐里传来。
柔儿两个字一出口,江云齐的手骤然一紧,像是为了进一步的验证,他将身体压得更低,呼吸都轻了几分。
“可是哥哥,我还是好害怕,我怕哪日咱们的孩儿忽然就没了。”被称人柔儿的女子声音如她的名字一般,妩媚柔软。
“若是实在害怕,明日我叫人将那女医叫过来守着你可好?”宋修温声道。
“嗯,也好。”女子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心的事,声音都愉悦了起来,“哥哥,你说,咱们这个孩儿将来取什么名字好?”
宋修沉吟了片刻,说道:“咱们已经有了瑜儿,我想着不若这个孩儿便叫做珏儿吧。”
“宋怀瑜,宋怀珏,好是好,但你怎么知道这次一定是个男胎,万一,我是说万一那老太医看错了,生下来又是个女儿怎么办?”女子娇声道。
宋修低声笑了笑,声音越发柔和,“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只要是柔儿你和我的孩子就好,我会像爱你一样爱他们的。”
“哥哥,我想着将东街的那间珠宝铺子放在瑜儿名下,每年的收入咱们不动,都攒着给瑜儿嫁来当嫁妆,这样等她及笄时便也能攒出一笔丰厚的银钱。”
“咱们瑜儿才一岁多点,离及笄还早,你这么早就开始替她打算了?”宋修笑道。
女人娇嗔一声,“哼,你个男人哪里懂嫁妆对女子的重要性。”
“好好好,都听你的,左右江云初的那些嫁妆铺面的都在咱们手里,想怎么用还不是你说了错了。”宋修宠溺地说道。
“好好的你提她做什么?若不是她横插在我们中间,我如何能受这么些年委屈?”女人嗔怒道。
江云齐耳中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他是咬着牙听完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被称作柔儿的女人是宋柔,那个从小养在宋家,与宋修以兄妹相称的宋家养女。
虽然自阿姐与宋修成婚后便远赴京城,可阿姐与他的信件却是从未断过,几乎每隔半月便来往一封。
阿姐也曾多次在信里提过宋修的妹妹,在她的眼里,宋柔乖巧,懂事,是个极好的姑娘,她非常喜欢她,而宋修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也是极为疼爱。
可如今,阿姐在他们的口中却成了那个横刀夺爱的人?
她们霸占着阿姐的嫁妆,享受着江家带给他们的无尽财富和便利,却要在她死后如此作践她?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 50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