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泓所居的书阁,虽与府门、正厅同在一线上,毕竟是后宅之所,牵连各处分院却实为闹中取静的住处。
原本的书阁并无人看管,公子们在书阁往来自便。其中有不少古籍也是曲一蓝带来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医书,鲜少有人翻阅,渐渐留出了书阁的顶楼,供曲一蓝存书、研读。其余公子多在书阁的一层聊聊天,写字、画画,附庸风雅。二层、三层的书架,蒙上厚厚的灰。
顶楼虽小,床榻、茶案、陈列柜倒是现成的,装饰也较为干净,看来曲一蓝没忘了教人来打理,还在阁楼顶的露台摆放些应景的花盆,小树,有种空中小花园的温馨。
眼下现成方便的住处,自然被二殿下挪给了小白书侍作为居所。
白泓刚住进书阁,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要求清洁书阁的卫生。
如此庞大的工程,本该有些打下手的人一起整理,可是钟晓只吩咐人搬来简单的床褥、被子、枕头,几套换洗的衣衫,俨然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家仆。
不,应该是比家仆还惨的奴隶吧。白泓手握粗布辣手的床单,感觉命苦苦的。
可想到从前的家,还有牢里冰冷的铁栏杆,以及金满楼熏得人想呕的脂粉腻味,瞬间也清醒了许多。
他来不及伤感,来不及反应,只能一步步追随她的计划,又永远赶不上变化。
像一只残破的风筝,纸上金贵,风一吹说不定就栽在什么地方,杳无音信。
谈不上大仇得报,却只是想要活下来。
只是活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白泓从不奢求钟晓对自己有什么真正的情谊,他索性拿着扫帚、拂尘,要将这书阁清理得焕然一新。
所居第一日夜,竟有厨房送来夜宵。白泓问了钟晓的去处,那人才道自己是曲大公子院里的人,说主人得知白公子搬到书阁,体谅他迁居辛苦,照料古书不易,送来小食酒水感谢。
“主人还说,白公子若有空,随时可过去喝茶。”那人恭敬有礼行了个礼。
白泓及时打断他的行为,摆手道:“二殿下既然命我在此处照看,应当是我去感谢曲大公子的关照!往后必然过去相谢。”
曲一蓝得了下人传信,舒心睡下了。他与周琎互相通信,自然知道小白便是白泓。想来周琎一向狂放,当着钟晓的面开启嘲讽模式都没有什么波澜,他实在无心再多一个仇人。另一方面,曲一蓝有些灰了心,不肯多花精力揣测钟晓的想法,将白公子施以书侍掩人耳目,在他看来不过又是她不合时宜的小游戏,不足为惧。
第二日,白泓整理到楼下的书册时,发现有好几本琴谱被摩挲得发亮,必然是有人常常拿去翻阅。
那一片的琴谱不少,摩挲发亮的几本琴谱却并非宫廷之乐,像是搜集了民间流行的曲调,这在王府之中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别有风味。白泓从前听惯了刻板规矩的宫廷琴音,又在金满楼听了一阵风情万种的丝竹管弦,越发觉得沉醉的曲调有些泛滥乏味,若能听到这几本清新小调,也算一洗尘垢。
没想到府中还有这般品味不俗之人!白泓暗暗赞叹。
他不免想起好些年前,曾在大公主府的庆典上见过一位一流的琴师。
白泓兴致缺缺将那些好书擦干净,放回书架。突然了悟如果路不是自己走的,命运如海浪将人送上天,自然在潮退之时,也要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正如他自己,这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他只是一首不合时宜的小调,在那些宫廷雅乐里无法留下名字。
但这不妨碍他被珍藏。这种收藏或许并不出于爱慕,只是一种收不忍。在烧毁的旧谱中,二殿下还是极力保存一张天真的曲调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无辜,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一种无人好奇的见证,见证他的家族如何凋零。
元兰、元朗负责照料邱雨洛的日常。邱雨洛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今日派元兰来书阁取琴谱,纯属巧合。
元兰走之前,邱雨洛还特意提醒元兰:“拿了我要的谱子,立刻回来,不要打扰了旁人。”
到底元兰是个童子,再沉稳也架不住贪玩。眼下季节,书阁前的园景残存莲叶荷花,水池中的各色锦鲤吃得很肥,元兰竟然下水池捞了一条锦鲤。
出水,元兰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这才想起邱公子交代的正事!他拽着鱼,衣服还流淌着水,毫不犹豫要往书阁熟悉的那一处架子走······
“小孩,这里可不能随便进,”白泓早就在楼上看到这小子要往书阁来,立刻下楼拦住他“你弄出这样,我的书都要发霉了。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来吧!”
“你是谁?我是邱公子院里的人。往日来书阁取书都是我的事,从来没有见过你。”元兰不服气。
“以后就会经常见面的,我是新当职的书侍小白。”白泓回道。
元兰在邱雨洛身边,被管教得也不爱打听八卦,只要不与邱公子有交流的人,他一概不知。若是遇见其他公子,元兰也尽量绕道而行,不给邱公子添麻烦。
只是这新来的书侍,顶着一张好看的脸,说话不卑不亢,要是他往后长期在此处,岂不是多了一个朋友?元兰这样想着,不再是刚刚那样趾高气昂,好好回话:“我叫元兰。邱公子甚爱藏书阁的琴谱,往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还劳烦你带我一起去取书。”
白泓还是很介意元兰身带水气,只让元兰告诉了他琴谱存放的地方,自己去取了拿来,还打算陪着元兰将琴谱一同送去。
元兰看白泓对送书一事如此上心,不免惭愧。想到自家的公子平日里珍爱琴谱的模样,顿觉亲近。
白泓随着元兰,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园,还有几处院落,竟然都不是邱公子的住处,他吐槽:“你家公子到底住得多偏啊!”
元兰不好意思地笑笑:“白大哥你新来,不知道邱公子不爱热闹,向二殿下要了最清静的位置,我们要去靠后山的那一片。”
白泓撇撇嘴,说什么最清静,也许是最不在意也说不准。他要是钟晓,都懒得跑那么远。走着走着,还要过一条穿流后宅的溪段,他二人过了座小桥,方才到听松阁。
元兰砰砰敲门,开门的是与元兰身高差不多的元朗,元朗接过白泓拿的书,冲着院子里喊到有人来。
两个十一二岁的童侍领着白泓往屋内走,他们三人也不见邱公子前来接应。元朗见怪不怪,元兰赶紧回应:“白大哥,我家公子常常沉浸自己的世界,这会儿听不见声音也是正常的。”
“我听见了,”邱雨洛躺在摇椅上,正在院子树荫下午睡“白公子自便吧,茶水让元兰给你续。”
白泓见这公子的起居都无大人,恐怕养着这两个小童只是解闷,哪有什么重活舍得他俩做?
元兰高兴地冲着邱雨洛回应:“公子真该见见白大哥,他也像你一样,舍不得弄坏琴谱。”
“噢?”邱雨落来了兴致,半个身子从躺椅上支起来。
白泓见邱雨洛只素簪一根,散发垂肩,无心应客的模样,只觉得眼熟。
“白公子出身世家,自然懂琴,”邱雨洛像是在回答元兰,他们主仆二人的互动,让白泓插不上话,正要转身离开,邱雨洛却又叫住了白泓“白公子,坐。”
其实白泓也不知道为什么邱雨洛这样称呼自己,便直接问了:“邱公子怎么不怕叫错人了?我只不过是书侍小白。”
“同样的姓也太巧了些,何况二公主很少去金满楼,那天恐怕是特意为了你去的。”邱雨洛淡淡回应,他转眼望向白泓“怎么,难道你真不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是。”白泓懒得装。面对一个上来就摊牌的人,他倒是还有别的问题:“邱公子可知大殿下府中的一流琴师,邱先生,也巧合同你一个姓?”
“我也是。”邱雨洛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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