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真是,”李谨连拍去身上挂着的水珠,“下了几天了,简直没完没了。”
封如晦抱着手臂,靠着檐柱站在廊下。
李谨连突然侧过脸把头伸了过来,先是自下往上打量一番,随即右手勾住封如晦的后脖颈向下一拉,两人旋即扭在一块。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李谨连压低声音,“心不在焉的,睡觉睡傻了吧你。”
封如晦没搭茬,也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个事,你先给我松开。”
李谨连半信半疑,松开了钳制他后脖颈的手。封如晦也不立即问,就静静盯着他,李谨连给他盯着背后发毛,不自然道,“你要问啥?”
封如晦揉着后脖颈,随口问道:“太子爷是谁?”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提起这个,李谨连肘了他一下,凑过去神秘道,“在燕都横着走的那位。”
封如晦不感兴趣,“谁?”
李谨连的声音低的只剩气音,“应明斟。”
封如晦哂笑一声,“横着走?螃蟹吗?”
李谨连笑着搡了他一下,“你说话可注意点,我听说他本来是在弘文馆念书的,你猜他为什么又跑到稷下学宫去了?”
封如晦随口道:“被他老子扔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李谨连压下声音惊呼,“我听说是前几年他把韩国公他外甥给揍得三天下不了床,好巧不巧又碰上武安侯回京,老侯爷一怒之下给人关了三个月然后一脚踹去了稷下学宫。”
从世家子弟云集的贵族学校一脚踹去了离燕都三百公里外的公办学宫,可见老侯爷这次是气得狠了,新仇旧恨一起跟他儿子算了。
封如晦但笑不语。
封如晦还在燕都的最后一年,应明斟依旧还是个狗见狗嫌的浑小子。
应明斟的母亲是启明塔生物医学科的主任,和封如晦在研究会议上打过几次照面。应明斟小时候跟着母亲参加会议还会乖巧地待在一边,不急也不闹,谁知道没几年就长成那副混世魔王的样子。
封如晦最后一次见到应明斟,那浑小子还没他肩膀高,阴阳怪气说,“阴沟里臭老鼠披着人皮也还是只臭老鼠,难道还想得道成鼠仙?”
封如晦扯着假笑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的臭小子,“应夫人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句话仿佛戳了应明斟的逆鳞,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一般,“对我母亲放尊重些!”
封如晦嗤笑一声,似乎已经习惯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就当是没看见应明斟,径直绕过他走了。
两人刚一走出崖心廊,李谨连悄悄戳了戳封如晦的胳膊,凑过去小声说,“最后面那个就是。”
闻言,封如晦偏过头看去,隔着侍剑局的大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应明斟——只有他没有穿着制服。
应明斟吊儿郎当的站在队伍末尾,两只手插着兜四处打量着,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他侧着身子目光转了过去,对上了封如晦的眼睛。
封如晦错开目光,十年过去,这混小子果然还是那副德行。
“看啥呢,”解令圭也好奇的看向门口的两人,“明斟兄,认识?”
解令圭正经认识应明斟不过才三四天,就一口一个明斟兄像只聒噪的苍蝇一样绕着他打转。
说起解令圭,此人平日在燕都做着胸无大志的小少爷,中二期漫长到让他爹解尚书只要看见此子就眼前一黑的程度。应明斟早前揍了韩国公外甥韩德甚的光荣事迹传到解令圭耳朵里,他迫不及待要去结识这位好汉,可还没等他见上面,这位好汉就被他回京述职的老子一脚踹出了燕都。
这回终于让他见到了应明斟,于是一口一个应兄明斟兄让我们结拜为兄弟成为彼此的羁绊吧就冲上来缠上了这位“好汉”。
“好汉”被他从早到晚缠了几天,已经是超然物外,应明斟收回视线,“不认识。”
解令圭也不在意,转去另一个话题,“我说明斟兄,我觉得这带教老廖头已经盯上你了。”
应明斟依旧散漫,“为什么?”
解令圭道,“据我观察,从应兄你刚进门开始,老廖头斜眼睛瞄了你十五次,八次用某些同学当借口暗戳戳敲打你,还有啊……”
应明斟朝他招招手,解令圭会意,将耳朵凑了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解令圭两眼放光,“为什么?”
“因为老子姓应。”应明斟道。
解令圭还想说什么,突然后脊一凉,腰也直了嘴也闭了,立马目不斜视站定了。
“小解啊,观察很仔细嘛。”
解令圭强颜欢笑,“廖院,我错了。”
廖仲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着应明斟道:“把手拿出来,站没有站姿,像什么话!”
应明斟把手从兜里掏了出来。
“腰也给我站直了!”
应明斟慢悠悠挺直了腰。
“应明斟,你是不是觉得挑战规则很有意思?”廖仲谦声音没了一贯的和气,解令圭一听这语气,暗自替他应兄捏了把汗。
“怎么会,我一向很遵守规则的。”应明斟自己倒是很淡定。
“你最好是。”廖仲谦哼道,“跟我到办公室来。”
解令圭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然而下一秒廖仲谦又看向他,“你也过来。”
“说说吧,来麓山也四天了,有什么收获?”廖仲谦端起手边的陶瓷杯,掀开盖子抿了口茶水,“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出这个门。”
应明斟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想把手揣进裤兜里,廖仲谦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把你的手贴着你的裤缝在那站好了,裤子里有金子吗手一个劲儿往兜里塞?”
应明斟听话的把手贴好裤缝,旁边解令圭震惊之余也不自觉站直了。
“廖院,我最近没干什么吧?”应明斟问。
廖仲谦反问道:“我还不能找你了?”
“……能。”应明斟又不做声了。
“小解啊。”
解令圭头皮一紧,“廖院。”
廖仲谦面色一缓,“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旁边应明斟冷笑一声。
和煦的廖院长拉下脸。
应明斟:“我错了廖院。”
廖仲谦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得吃十颗安神片才能把被这混小子惹起来的火给压下去。他调整好表情对一边的解令圭说:“小解啊,第一次的生异调研考虑的怎么样了?”
生异调研其实就是生物基因变异导致的异常情况调查,麓山每年的结业季都会组织学生参与异控局的生异调研,而这些从大景经过统招考核层层筛选出来的异控局候补精英,所面对的最后一项考核就是麓山和异控局联合组织的结业考核。
解令圭暗道不好。
他来麓山三天,不是在转山闲逛就是和应明斟混在一起,完全忘记了还有这档子事。
“虽然这个调研对于最终考核分数的影响不是很大,但是还是要稍微重视一点,麓山给所有同学的机会都是平等的。”廖仲谦语重心长,顺便扫了一眼应明斟,“而有些同学自己混吃等死,就不要拖累无辜人员下水。”
应明斟右眼皮跳个不停。
廖仲谦还在和解令圭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而应明斟在旁边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
他来麓山的原因很简单,既不是为了加入所谓的异控局实现人生理想,也不是为了进入启明塔为大景的未来发光发热。只是上一次假期,他回燕都的时候他母亲方教授问他有没有为将来做打算。
当时的应明斟满不在乎,说他只想呆在燕都做一只躺在金银繁花的皇城里混吃等死的蜉蝣。当然,方教授听完他的回答气的扔下筷子就离开了餐桌,甩上门回了房间。
后来方教授直接放弃询问他本人的意见,直接以私人身份联系了麓山书院的院长,替应明斟做好了决定。不过应明斟倒是无所谓,表示随方教授的心意。
等解令圭离开后,廖仲谦关上门回头,却看见应明斟那臭小子已经自己坐到沙发上去了,以一种极为散漫不雅观的姿势。
廖仲谦额角青筋直跳,“你是来我办公室喝茶的?我还在这站着你就给我坐下了?”
应明斟不以为意,“你也坐下来不就是了?”
刚刚一脸和煦的廖院长此刻脸上阴云密布,“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应明斟依旧散漫,“为什么?”
廖院长简直要压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也顾不上纠结他现在散漫的样子,“你知道峁山镇是什么地方吗?”
应明斟闻言坐直了身子。
看他的样子廖仲谦就猜到了大概,“你知道你还敢乱填?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峁山镇出了事,会给麓山惹多大的麻烦?!”
是了,谁不知道大景的真龙母家姓应,应家的小子如果在蓬莱地界出了事,即便是他自己作死,蓬莱也不可能把自己干净的摘出去。
应明斟当然知道峁山镇,蓬莱西南方向一个被封锁了许多年的鬼镇,先不谈是不是真的存在这种超自然现象,不过蓬莱人都高调宣布自己是觉醒天赋新人类了,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申请驳回,你给我老实一点。”廖院长下达最终命令,“我和黄院长打过招呼了,你去跟七组。”
应明斟一脸黑线,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廖院长直接打断,“不接受反驳,你回去吧。”
应明斟刚一走出办公室,转头就碰上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解令圭,他一掌从后面拍上对方的肩膀,给解令圭吓得一哆嗦。
解令圭“诶哟”一声转身,“我说明斟兄,你这力气也忒大了点。话说廖头找你做什么,你调研申请不是一早就交上去了吗?”
应明斟一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没和解令圭多啰嗦,抬脚就走,“没什么,更年期犯病了。”
刚进麓山三天就被踢出侍剑局发配后勤部门的交换生,他估计是头一个。
解令圭忙不迭跟上去,“我跟你说明斟兄,诶诶明斟兄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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