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明斟在被赶去稗实院的第二天，看着面前摞成几座小山的资料，进入了几番无能狂怒后的平静期。

虽然被应明斟讥讽为后勤部门，稗实院其实是蓬莱培养农学人才的核心基地。虽然在大景农业发展科已经沦为启明塔的边缘学科，可在蓬莱，粮食危机却一直存在。

如果对比大景，蓬莱就像是刚刚迈进文明社会的原始人，基因变异给蓬莱人带来进化的同时，也向他们索取了最残酷的代价。

由于地下集中能量的辐射，蓬莱将近三成土地被列入异控局高度监管范围，剩下四成以上的荒地无法被开垦，那里耕不了自然田地，只能投入大量资金建造金谷平台，而剩下不到三成的生存空间却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掠夺近六成。

世家把控蓬莱命脉，自称是基因迭代后必然取代旧人类的新人类，只顾着和朝廷斗法，无人在乎余下过半普通人的死活。

说来讽刺，最在乎普通人的反倒变成了这些活在象牙塔里，可以残酷将其形容为同情心泛滥的学生。

封如晦刚一走进稗实院主楼的大门，就远远看见应明斟半挂在楼梯边，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那人似乎是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猛地直起身竖起来看了眼来人，有些尴尬地扫了扫鼻子，又转过身扎回自己的位子。

封如晦觉着有些好笑，他昨天才听说这位燕都来的“太子爷”被从侍剑局发配到稗实院，今天就看见这小子萎靡不振地挂在二楼悬浮平台的楼梯上。

封如晦放轻脚步走到那被资料堆满的桌子旁边，探身放轻声音道：“是应同学吗？”

应明斟收回准备抽资料的手，抬眼看向这位莫名跑来和他问好的陌生人，“你是？“

封如晦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伸出手，“你好，我叫封珏，是七组的负责人。”

应明斟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然后继续整理自己手中的资料，“找我干什么？你们要做的研究我一个忙也帮不上。”

封如晦歪了一下头把手收了回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笑意更甚，“不需要帮忙，这是院长的安排。”他自己对此也是一窍不通。

闻言，应明斟资料也不翻了，向后靠在椅背上，将自己转朝封如晦，“行，那你说说，院长安排我做什么，是跟在你们后面拎包递水摆器材，还是换个地方继续干这些该死的活儿？”

对方还是挂着一脸假笑，应明斟有些不适，这种礼貌中透着阴测测算计的笑容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封如晦道：“当然不是，怎么会让异控局的候补精英去干这些杂碎的活儿呢，当然是有重要的安排，只有你才能胜任啊！”

还有这阴阳怪气的语气。

不过封如晦倒是没说错，如果只是因为应明斟平日里游手好闲，又犯混在调研申请上乱写一通就把人踢出侍剑局赶来稗实院干一些细碎的杂活，确实是有些小题大做。

不过非他不可？只有他能胜任？应明斟当了二十年走马逗狗的纨绔，自然清楚得很，如果他的名字前面少了个“应”字，他连屁都不是。

估计是麓山顺水推舟送给武安侯的人情，让他避开侍剑局的筛选顺利结业混进异控局。

应明斟也不纠结这些，他倒是乐得清闲。

封如晦心下了然，他从一边拉过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微笑，“那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

应明斟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大有你随便说我爱听不听的架势。

封如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直接道：“浮水山庄后日要办一场婚宴。”

“办席？”应明斟抬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浮水山庄的邱家，也是仝京农研所的最大股东。”

应明斟右眼皮跳了两下。

“麓山是不爱和这些世家打交道，但是钱，能使鬼推磨。”封如晦眼角一弯，继续解释道：“本来请帖都已经送到黄院办公室了，结果这两天黄院在敬和山开会，她让我们去仝京之前先替她去一趟三仙山随份礼。”

应明斟精准捕捉到其中的言外之意，“所以我还是要去给你们端茶递水搬器材？”

封如晦毫不客气，“也可以这么理解。”

应明斟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破绽的微笑，忍住了想要一本书拍上去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见到这人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的火气。

封如晦看了眼不远处电子终端上的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当是七组的欢迎仪式？”

“好啊。”应明斟没有一丝推拒，爽快答应。

时近傍晚，书院又重新被雾气裹埋起来，麓山峰峦沉入雾海，从远处看，活似在仙境中一般，露出一角琼楼。

两人赶到饭堂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生性子活泼，是个自来熟，见来人便起身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柳如是。”

男生倒是沉稳，也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原理，请多关照。”

应明斟和原理握了手，“应明斟。”

封如晦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菜单，“都坐，要吃什么随意，今天我请客。”

柳如是伸出双臂，比了两个大拇指，惊喜道：“师兄威武！”

“等一下，”应明斟没反应过来，“你们不是一个组的吗，为什么你要叫他师兄？”

柳如是道：“我和原理今年才从明鉴堂升上来，师兄大我们两届，当然要叫师兄。”

应明斟扭头看向封如晦，对方面上云淡风轻，坐在那喝着茶水，“小柳和小原都是很优秀的同学。”

柳如是扫了扫鼻尖，“没啦师兄，你这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封如晦看着小姑娘羞赧的模样，笑道：“我又没有胡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这位应师兄，还需要你们多加照顾才是。”

应明斟闻言一偏头对上封如晦揶揄的目光，觉着今日这右眼皮真的是要跳个没完没了了。

半天没声音的原理突然出声道：“应师兄是要弃武从文了吗？”

柳如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应明斟扶额，悟什么了就悟了？！这帮搞研究的人脑回路一个比一个清奇。

不过有柳如是活跃气氛，时不时还穿插着原理的冷幽默，这一顿饭吃的倒是无比松快。

不过——

“师兄，邱家请黄院参加婚宴，咱去合适吗？”柳如是夹过一块盐酥鸭。

封如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什么不合适，邱家在乎的是麓山给不给他这个面子，派谁去都一样。”

应明斟在一边凉飕飕道：“你就能代表麓山了？”

柳如是眼珠子在对面两人身上转溜，只有原理那傻子就光顾着吃，一点没察觉出来气氛的不对劲。

封如晦夹了一块盐酥鸭放在应明斟盘子里，笑眯眯道：“这不是有你吗，应公子。”

柳如是见气氛愈发僵硬，先是悄无声息肘了一下旁边闷头苦吃的原理，然后略带生硬地挤进去一个新的话题，“我听说这次邱家娶亲，从三仙山山道口就开始挂彩联，一直挂到城门底下，这娶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原理被她肘了一下，莫名抬头，刚巧接上了她的话头，“浏水的唐家。”

这回应明斟也听懂了，哪怕他常年待在燕都，对于蓬莱把权的几个世家还是知道的。

浮水山庄再有钱也只是商贾之家，对上这些傲慢的世家也只有俯首当小虫子的命，能和唐家攀上亲，如果可以的话，恐怕邱氏不仅要挂满彩联，还要敲锣打鼓舞歌奏乐办上好几日宴席。

柳如是又好奇，“这邱家再有钱也攀不上唐家吧，不是说这帮世家的人都眼高于顶瞧不上旁的人家，也不和外姓通婚吗？”

封如晦笑骂，“傻姑娘，不和外姓通婚那不成近亲成婚了吗？”

柳如是嘟囔道：“我就是打个比方，那些个世家好的像是穿一条兜裆裤的，可不是不和外姓通婚嘛。”

原理戳了戳她，小声提醒，“师兄姓封。”

柳如是也戳了回去，“师兄和这些人不一样！”

封如晦见两小孩互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回神却突然发现旁边人安静了许久，于是刚一侧头就对上应明斟打量的视线。

“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是封家人？”应明斟问。

封如晦大方承认，“不过我现在只能算半个，这半个算在我的姓氏上。”

应明斟莫名道：“为什么？”

封如晦眉眼一弯，却不回答。

“算了，当我没问。”应明斟倒是很识时务地不再追问，把盘子里的盐酥鸭一筷子塞进嘴里。

这些插曲不消片刻就被掀了过去，话题又转向仝京农研所的新研究课题。

应明斟百无聊赖坐在那里倒也听了一耳朵，封如晦说的不假，这两位才从明鉴堂考选进入稗实院的少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

封如晦搁下茶杯，瞥了眼旁边困的几近昏迷的应明斟，“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早在山门集合，我们就出发去宣城。”

两人分手之际，应明斟只留下一句“搞研究的太可怕了”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