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赤脚快步踏过台阶上楼的声音,裙摆被一只手提起,只落下一角石榴红的裙边。
身前是倾倒的蜜黄的酒液般、徐徐流淌而下的越发明晰的灯光,脚底的乌木台阶之下是灰暗的阴影,迫使着人再快些,让自己被那黄色的暖意笼罩。
上了三楼,眼前一条光滑的乌木地板铺就的长路,自左右两侧透过来昏黄的光影由亮及暗映在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调笑声歌乐声里,咚咚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千门今夜晓初晴,万里天河彻帝京……”这是京城富商世家顾家的小公子顾玄,于嘉祐十八年上元节在含光琉璃塔上题的诗。
“……灯火烘春,楼台浸月,良宵一刻千金……”
“牡丹含珠真露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那是当今中书令次孙曹源到瑶花堂,为其头牌乐伎秦怜君提的诗。
走过一条包厢过道,乌木地板的尽头,眼前两排原色的木移门,影影绰绰自缝隙里透出一点窈窕的人影来,鲜红的润白的肉色的,不知是纱幔披帛还是颈上的珍珠链,又或是露出的一节白皙细腻的小臂。
缓缓推开两排的高挑的门,带着热气的花果香扑面而来,烛台珠宝的光晃得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暖色的灯烛光,冷凉的珠宝光,陡然充斥于整个空间的琵琶声,带着几分奢靡之感,让人感觉像是逃不出今夜这一场鸿门宴。
适应了屋内过亮的灯光,才见其内一圈身着锦缎丝绸的贵客,并不敢猜他们的身份,也不敢多听他们的谈话,只是颔首低眉,无声恭顺地为他们端上一道道小菜。
“如今竟已是承兴元年了……”
“……上元安康……”
上好了菜,这才抬头看一眼人群中央围着的人物——
其间女子约莫十**岁,上披暗夜紫广袖长衫,下着殷红齐胸衫裙,颈上一条雪白的饱满的琉海珍珠项链,臂弯之间松松披着一条牵牛紫的联珠宝花纹披帛,怀里抱着一把螺钿紫光檀四弦琵琶;满头珠钗,金玉其间,乌发雪肤,朱唇微启,整张面容在暖黄的光下晕着温润的光,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羊脂白玉。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
此人便是瑶花堂的头牌乐伎、京城的花魁娘子——秦怜君。
正楼下,瑶花堂二楼一间包厢雅室内。
雅室内,歌伎正唱着最时兴的词曲,唱腔婉转甜腻、百转千回,伴着室内焚烧着越发浓烈的百合花的熏香,与暧昧昏暗微微摇曳的烛火,像是有丝丝娇媚、绵绵情意萦绕缠绵,惹的人一阵阵心痒。
歌伎正对面,一帘半遮半掩的厚重石榴红帐后,一方葡萄缠枝纹矮桌两边,一黑一白二人相对而坐。
黑者躬身低头,跪拜朝向对面,并不敢多言半句;
而其对面的白者——只是直身跪坐着,心思仿佛全然不在对面人身上一般——
再见他的面容,先见他一头月白色绸缎般泛着光泽的柔顺的长发自然垂下,然后是那双狭长的冰蓝色的狐狸眼,眼尾微微泛着胭脂色;红薄唇,尖下巴,十分挺翘的鼻头,窄而薄的一张脸,如一支端庄孤高的白水仙。
美则美矣,却看不出年纪——一见就知道不是人。
此人——不,该说是妖——其名柳涟,是凝阶楼的楼主。
凝阶楼,是他的居所,此处因他善处理妖鬼之事而闻名,有求于他的达官贵人们,便都到此求见。
然而几乎所有的求见都被他断然拒绝,且皆无转圜之机,他们便挖空心思,希望能讨他的欢心,以求能得到他的青睐。
柳涟并不理睬对面跪着的黑衣男子,放下手中茶盏后,转而抬头细细打量这间雅室内的陈设装饰。
描金彩绘的房梁、新换的牡丹纹花窗、红木金漆春宫图五扇屏风、葡萄缠枝纹白瓷赏瓶——瑶花堂原先不过只是京城芙蓉坊北街众多青楼中的一间,有了秦怜君过后,竟一跃成了全京城最红火的几家之一。只可惜这里虽然叫雅间,却一味只顾着华丽奢靡,实际上是俗不可耐。
若不是对面非请自己来,柳涟绝对是不会从凝阶楼出来的。想到这里,他已经有些感到烦了,便想尽快解决此事。
柳涟今日只着一身白狐大氅,其内是鹄白色的丝绸长袍,并无其余配饰,在这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柳大人——柳公子,求求您,小臣现如今只有这一条生路了——”那黑衣的官员越伏越低,不敢抬头看柳涟一眼,他揣摩不出柳涟此时的心情,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不快,只是苦苦哀求着,以期求一线希望,“她夜夜来我的梦里找我,她是要来索我的命啊!”
对面的话说完,也不知道是提醒了他,还是他想回去了,柳涟的眼神终于稍稍落到对面人身上,也不过只是扬着下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辰,他才微微颔首,垂眸却只是面无表情审视着那官员,半晌仍是一言未发。
对面的官员也就这么跪了半晌,丝毫不敢有什么动作。
柳涟心下思索着他与自己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他升官后嫌弃自己的发妻年老色衰,便指使其妾室与其共同毒害死了他的妻子,如今他妻子的亡魂夜夜到他的梦里来向他索命,他这才来找柳涟,求他镇压他亡妻的冤魂。
这种事他见的多了,无论是什么理由,他也并不是真的一概不理,若是刚好赶上他心情不错,他有时也可以帮这个忙。
“可以。”柳涟终于缓缓道出两个字,神色却是毫不在意的冷淡。
红帐外的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只有雅室外忽远忽近的歌声,却显得室内突兀的寂静。
“只是你要想好,你能付出的代价。”柳涟这句说完,却听楼上传来一阵清脆如珠玉之声的琵琶乐声,转而问那官员道, “你可知,楼上弹的是什么曲子?”
“是……是秦怜君弹的《观花林》。”乐声急促轻快,流畅天然,整个京城也难有第二人能弹出这样的琵琶曲。
秦怜君,今年十九岁,是瑶花堂现在的头牌乐伎,京城的花魁娘子,其人名满京城,其曲更是千金难求。前几日豫王府二公子李容止亲自送她一把价值连城的琉海黄花梨四弦琵琶,只为请她亲临豫王府彻夜奏曲。
柳涟听到秦怜君这个名字,想起之前杜昂求自己让卓鸢娘死而复生之事,然后接着不紧不慢问他道:“你怎么不去找道士?”
那官员心里没底得很,手心里已经攥满了汗,像在高空悬着,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此时他已经急得要死,见柳涟面上毫无波澜,想到曾与他见过面的人,要么是说他不可捉摸要么是喜怒无常,现在他却又似是故意拖着自己问,就像猫伸出一爪轻轻碾着老鼠的尾巴尖,就无论如何都保证不会逃出爪心,可以随意肆意玩弄折磨着它——而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老鼠。
“道士都是装神弄鬼的,大多是故弄玄虚,哪里有公子您神通广大。”他虽然此时只觉抓心挠肝,但又不得不挤出笑脸赶紧地恭维着。
“你如此惧怕你妻子的亡魂,怎么不怕我这个货真价实的狐妖。”
柳涟原是九尾狐妖,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被贬至人间,连记忆也一同被抹去。后在人间几经波折,几十年前在盛朝定都京城后,于京城锦溪坊买下一栋三层小楼暂时定居,取名凝阶楼,在此接待妖鬼生意。
“你既然想求我做常人不可为之事,就该知你要给我的东西,也不是一般人给得起的。”柳涟抬手将食指轻搭在自己的左颊上,手指修长,指尖莹润,一缕碎发轻轻擦过指节,倒似哪位闺阁小姐的纤纤玉手。
他半真半假的恐吓着他,似是想看他的反应,又似是全无所谓:“我若是说要用你的命来换,你愿不愿意?”
柳涟见他顿时面如土色,下一刻又满脸堆笑着,求自己不要开玩笑吓他,也只是面色淡然扫了下他的脸。
正说着,楼上的琵琶声停了下来,想是一曲奏罢;而原本在雅室内的歌伎,也被那官员遣走退下了。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柳涟知道,来找自己的人大多非富即贵,或者是什么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也说不准。所以他说出谁的名字,自己都不会感到意外。
不过是镇压一个亡魂,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自己也可以不为难他,就算只当做是拿钱办事也可以。
他心里正想着要不要应下这件事,楼上的琵琶声再次响了起来。
乐声清凉凄婉,如泣如诉。其实并不听得很真切,却因此更似耳畔絮语,缥缈如叹息,更添几分空灵韵味。
“其实,我不喜欢歌伎。”柳涟说着,垂眸并不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此刻想着耍也耍过他了,也就可以答应了。
那官员此时还以为是因为柳涟想请秦怜君来,便央求道:“秦姑娘贵得很,实在是难请……”
他话说完,想到自己这么讲会显得很没诚意,急忙找补:“柳公子要是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再难我也给您摘过来,只要您愿意帮我这个忙……”
“不必。”柳涟打断了他的话,他如今又不想答应了。此时楼上一阵仓促的敲门声传来,紧接着琵琶声戛然而止,像是被那敲门声打断了。
他没顾那官员慌乱的表情与踉跄的脚步,起身推门出去,听到外面的嬉笑劝酒的喧闹声,也只是向雅室外等候的辞盈、渡尘两位小童淡淡道了声“回去”。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奔跑吵嚷之声,自头顶一路延伸至对面,柳涟顺着声音抬头往对面望,却见秦怜君怀里正搂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虽然梳着的发髻已大半散开,本来还算精致的妆容也因泪水而变的模糊,但即使带着恐惧的表情,面容却并未扭曲,也仍能从她的清澈柔和的眉眼中,一眼看出她应当过去是哪位官家的小姐——
小姐和妓女的气质,那种天然的骄傲与讨好的区分,确实是有天壤之别的。
她整个人躲在秦怜君怀里,满眼含泪,仰头看着秦怜君,正欲开口,声未出泪却先落,最后声泪俱下:“秦姐姐,秦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那声音凄凉可怜,听者无不落泪,但这里是瑶花堂,这种事大家见得多了。妓女不卖身,进青楼干什么,这里哪里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家的女儿在。
秦怜君打心眼儿里觉得她可怜,将她紧紧搂住,接过丫鬟牡丹取过来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从少女房里追过来的官员,又轻声安抚了少女几句,让她先随着牡丹退下去,这里她来应付。
“大人留步。”秦怜君见那官员怒火未消,只一甩手帕轻划过他胸口,后退一步,立刻换了脸上的表情,作出一副讨好而娇媚的笑脸来将他拦下,“大人请息怒。”
“你们瑶花堂怎么回事,新来的不懂规矩吗,那个叫什么璎儿的不仅不听话,居然还敢打我。”
“怜儿姑娘,你是明事理的人,我交了钱还挨了打,你说说该怎么办。”那官员说着,不像刚才那么气愤,但还是在与她理论着,毕竟他不能白送钱来,还错过了这个机会。
“今日确实是我们瑶花堂招待不周,改日怜儿到大人府上去,替璎妹妹谢罪。“秦怜君拿出那副花魁娘子的端庄温柔的姿态来,浅笑着看了他一眼,可眼里却又像是有钩子,还软下腰肢向他鞠了一躬,这算是道了歉。
秦怜君亲登府门,这可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请得起的,不免让他觉得她是拿话来搪塞自己,何况那官员来也是为了别的目的。
“你说能来就能来吗,只怕你是拿话来哄骗我,”那官员仍旧不依不饶,“叫你们宝姨过来,惹我今日不痛快,还把我的玉佩摔碎了,她今天可别想就这么过去了。”
宝姨,是瑶花堂的老鸨,要是被她知道了这件事,那唤作璎儿的少女,必然是少不了挨一顿打的,甚至很有可能,要面临更加令人扼腕叹息的事。
柳涟此时站在二楼秦怜君等人的对面,若是寻常人类,必然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作为狐妖,自然是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淡然无波的精致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的波澜,微微皱起眉来。
他不过随意一抬手,那官员碎成两瓣的玉佩就飘到空中,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恢复如初,然后又落回到那位官员的手里。
下一秒,瑶花堂里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柳涟,或惊讶或疑惧,而柳涟却只是抬头看向三楼对面的秦怜君,见她也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并无下一步动作,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人。
那官员见此情形,虽说柳涟什么都没说,可他吓得脸上都变了颜色,转过头匆匆就快步下楼离去。
秦怜君待他离开后,先是缓步,后见柳涟也要离去,脚步加快了许多,下楼来到已经将要离开的柳涟面前,意欲向他道谢。
“多谢柳公子今日为怜儿解围。”她虽是笑着,脸上是淡淡的强作的笑意,并未再有其他的动作。
动容吗,感谢吗,是有一点的。
她上一次见他,还是她十六岁的时候,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虽然早已经改了名字,可她那时还不完全是秦怜君。
可是那又怎么样,她想。
“无妨。”柳涟却甚至没有分给她一瞬的目光,就带着辞盈和渡尘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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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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