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兴元年,上元节,大盛京城遂宁坊。
自大盛定都京城以来,京城自西向东分为三区,各自一区廨,共由京兆尹领其事:
其中西方自普仪至延义四十坊为万和县辖区,由京城卫西卫负责,其司为京城司西司,设于恭宁坊;皇城加上雍宁至雁归十六坊为京兆辖区,由千翊军与御领卫负责其日常治安;向东宣德至亲宁四十坊为海平县辖区,由京城卫东卫负责,其司为京城司东司,设于遂宁坊;
城中九扇大城门,十八扇小城门,各由千翊军把守。
按惯例,万和海平两县每坊设两名卫士巡逻,每四个时辰为一班,八名卫士为一组,即值班一次休一日,每组负责一坊日常治安;西市东市各占四坊,即各由八名卫士巡逻。
然今夜上元灯会,宵禁解除一夜,街上人流激增,为保证京城治安及上元灯会的秩序,正月十五日未时至戌时、亥时至次日寅时两班每坊皆加派由四名卫士巡逻;且自戌时上元灯会开始至丑时结束,西市东市各抽调八名千翊军进行巡逻检查。
遂宁坊正东隔一条街便是东市西门,此时将近戌时,正是京城卫换班的时间。
东市南门为正门,平日里百姓只有北门与南门可进可出,西门与东门只供货物进出;今日人流量大,便放开了西门与东门,东市四门均可进出。
京城西市位于万和县,其中多为外藩货物买卖;东市位于海平县,大盛商人更多,相较于西市更为热闹繁华。而上元灯节,也就位于东市及其周边各街。
万和县的百姓,也都更倾向于自西门进东市,也就因此增大了东市西门安检的负担。
“巡逻抽查身份的时候,挑那种孤身一人的男子,”宋节刚换完班,一身黑衣站在西门南侧高挂的一排大鱼灯下,一边盯着文永永和祝无生对进入东市的百姓进行检查,一边向谢昉讲着安检的要点,“还有好几个男人中间一个女子的,也要查——要当心那女子是否有被胁迫或下药的可能性。”
“行为和神态表情也很重要,脸上刺字的也是,那些一看就是有前科的。”宋节同谢昉讲着话,眼睛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往来的人流车流。
“里面装的什么——你不是说装的茶叶吗——”文永永拔剑一刺,马车上的麻袋里洒出来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向宋节请示过后,立马与祝无生将车夫扣下,“来人,押到京城司去审——”
文永永是京城本地人。可他不是京城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里面的一个,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皇城底下长到二十岁,然后考两年考了进来。
祝无生则是千翊军复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被安排来了京城司。
“审人也有要点,”文永永二人离开后,宋节接替了安检的位置,他并不系统向谢昉讲,只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不要一个人一直审,要两个人交替着问才问的出来——可以了进去吧,下一个——”
“自带的烟花爆竹不能带进东市,请交到我这里,等到离开后再交还给您——”宋节一边进行检查一边和谢昉说,“重复问同一个问题,然后找到漏洞。”
“哇师父你好厉害。”谢昉第一次以京城卫的身份随宋节外出巡逻,心里的自豪感无处安放,明明都是熟悉的事物,他今日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去检查那个小孩儿身上的物品,爆竹刀剑都不能带进去——”宋节让谢昉到他右边去进行检查。
“大哥哥你好帅。”这时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姑娘跳过来站到宋节面前,笑着向宋节道,“上元安康!”
“谢谢。”宋节说到一半的话被她打断,他低头看向那张被五彩的灯光照的斑斓的圆圆的还稍显稚嫩的脸,笑了笑回她道,“祝你也上元安康。”
大约两刻钟过后,进入东市的人流量开始减少,正当宋节交接文永永祝无生准备与谢昉向南巡逻时,却听见向西至御宝街的路上传来一阵打骂之声。
宋节带着谢昉过去,见是两个马车夫在街上打了起来。
他本以为是醉酒闹事,结果二人均未饮酒,只是因为双方都不肯让路,才有了这一遭。
上元安康,上元安康。
宋节是不信什么节庆祝福的,他又不是人。
但他看这些人在这一天打架,只觉得讽刺。
“——你们两个,要不要回京城司去吵。”穿过围观的人群,宋节挑了下眉,抱着胳膊冷着脸扫视打架的两名男子,故意冷冷道,“打架斗殴,知不知道按大盛律你们得判几年?”
二人本来还气势汹汹各不相让,听宋节这样说,一转头,灯光下依稀又见宋节身着的京城卫制服的衣领上绣着一条红线——他们日常见到的最多的京城卫衣领上是没有绣线的,最多不过是墨绿色的线——
绣线的颜色代表官阶,七品至九品为绿色,四品至六品为红色,紫色绣线则至少为三品大员——这一下给二人吓傻了,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是谁呀我们又没打别人——”其中那个稍壮些的,装作底气很足不依不饶的样子回道,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要蹲大牢了,又以为自己狡辩几句也许就没事了。
“京城司东司副司卫宋节。”京城司总司卫为正四品官职,东西司司卫各为从四品官职。其中东司司卫殷询兼领京城司总司卫,统领万和县京城卫;西司司卫邵怀和副司卫康楚文,统领万和县京城卫。而海平县的副司卫,为正五品官职,是日常协助司卫管理整个海平县治安的官职。
这一下彻底给两人吓呆了,他们不知道副司卫到底是几品的官,可一听也觉得是很大的官,至少想就地罚他们两个是没问题。
宋节见他们是真的慌了,自己的脸色却缓和的多了,劝道:“还有老人在呢,打什么架,老年人骨头脆别磕了碰了的。”
“赶快叫个医官来看看,大过节的别出了事。”宋节劝慰着他们,二人见他这般,又不放心问了几遍,才确信宋节刚才真的只是唬他们的。
养家糊口,维持生计。这八个字,光听着就很让人感到心酸了。
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宋节也不想在今夜因这件事真的罚他们什么,说到底还是过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吓唬吓唬他们也就得了。
都是普通百姓,活着都不容易,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人群逐渐散去,谢昉迫不及待从离去的人群间挤出来,歪着身子凑到宋节身边,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右肩上,抬头傻傻的问道:“师父师父,刚才那两个人要关多久啊?“
“关什么关,我吓他们的。”宋节听了噗嗤一声,转过头去笑着看他,看见他张着嘴睁大眼睛亮亮的只望着自己看,想伸手揉他的头发但又忍住,“就是普通的纠纷,没多大事儿。”
“走吧。”宋节说着又瞥了他一眼,看着他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会儿仰头视线随着彩灯而动连头也跟着动,一会儿又紧跑慢赶到自己身边来几乎和自己贴在一起。宋节也转头望向东市里面,随着他的视角望过去,橙红暖黄的,这是上元节的京城。
“师父师父~”
谢昉是宋节十四年前在西漠捡来的弃婴,但看他的模样,谢昉父母应当都只是西漠的汉人。捡到他时,只见他胸前一块木牌上刻着个“谢”字,便猜他姓谢;至于名,是宋节给他取的。
“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路上一并买给你。”
为了让他能够正常融入人类的生活,宋节便南下至京城在京城司内找了个活计——却没想到十四年过去,自己居然成了京城司的副司卫。
“好啊好啊,师父对我最好了~”
宋节许多年来一个人漂泊惯了,却没想到会因为他,而就这样,有了一个可以算是居所的地方。
两个人相依为命着,到现在是第十五年。
柳涟与秦怜君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那时秦怜君刚刚成为瑶花堂的头牌乐伎,还不是京城的花魁娘子。
——凝阶楼一楼的会客室里,柳涟正一边给对面人斟茶,一边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来人名叫杜昂,是嘉祐十五年的进士,时任殿中省主事,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
柳涟心想,相较于那些王公贵族来说,他必然既没权没势又没钱,他能拿什么与自己交换呢。要是用他自己的命的话,那就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天涯怨侣了,这样的他也见得多了。
死的鬼,活的人,半死不活的妖怪,柳涟全都见的多了。
都不稀奇。
杜昂身着一条青色素纹圆领袍,腰间不过一条半旧的墨色带銙,看起来朴素的很,想来他平日里大抵也是清贫简朴度日。
但据柳涟所知,盛朝官员待遇甚好,只要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的,养活一家老小生活小康是没问题的,不知他的俸禄都花到哪里去了。
“柳公子,我听人说你能让人起死回生。”杜昂看起来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白皙,双眸平静柔和,颇有书卷气。虽然如今眼尾已有细纹,但能想来十几年前他大抵也是个清秀书生,尤其是那双眼睛,一见便知是温和良善之辈。
柳涟抬眼看他,此人虽是清瘦,却并不虚弱,反而给人一种坚韧不倒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人,要你来求我让她起死回生?”
“杜某知道这并非易事。但是我负她在先,就算是以命抵命,我也愿意。”
杜昂说完,便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
“——我与鸢娘,是十一年前相识的,”杜昂口中的鸢娘,就是两年前上吊自尽的瑶花堂乐伎卓鸢娘。此事当时在京城虽说不算闹得沸沸扬扬,可也算是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柳涟并不关心京城轶事,所以他并不知道,“那时她是瑶花堂的当红乐伎,我只是个从鲁地来的穷书生。”
杜昂原是鲁地寒门之后,其先祖也曾在朝中身居要职,但到了他这一代,父辈留给他的,也就只有几柜旧书了。
那年杜昂二十六岁,为赴科举初入京城,怎奈京城物价高昂,而他又囊中羞涩,实在是无处可去,恐怕露宿街头之际,他遇到了二十一岁风头正盛的卓鸢娘。
“她问我是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我说是,她又问我怎么背着包袱一直在旅店外蹲着,是不是没有钱,我当时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了,”杜昂回忆着过去的事情,随着他脑海中想着的事在过去与现在之间交替,他脸上的表情也在遗憾与愧疚之间变化着,“她听我这么说就笑,我当时见她这般只觉又羞又气,觉得她在取笑我,就要走,她就一把拉住我叫我别走。”
“她掏出一袋银锭来给我,叫我收下,我当然不能收,她却说要是我考中了,以后做了官再还她就好了。”
后来,杜昂并没有取得名次,但与卓鸢娘却逐渐熟识起来。
此后的九年里,卓鸢娘便一直出钱,资助着杜昂在京城定居读书,即使他屡试不中,卓鸢娘也毫无怨言。
“等我中了进士,我必然要赎你出来,娶你做我的正房夫人。“杜昂真心向她许诺道。
“等你中了进士,得有多少官爷要招你做女婿呢,我那时就不敢求你娶我了,你哪里还瞧得上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乐伎。“卓鸢娘半开玩笑道。
“怎么会,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怎么会弃你于不顾,他们怎么想你我不管,无论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唯一的妻。“
再后来,杜昂三十五岁中进士。那时卓鸢娘已是徐娘半老,要是杜昂再考不中,她也难再拿出钱来再资助他三年了。
只是正如卓鸢娘所预料的那样,朝中一位官员想要招杜昂为他家的上门女婿。
起初杜昂断然拒绝了这门婚事,但家中屡屡来信叫他应下这门亲事。若与这位小姐成亲,此后官场之路可就顺畅得多了;而 那位大人也频繁向他表示,要是拒绝了这门亲事,他往后在官场的日子可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外界的施压,加上杜昂内心的纠结斗争,他自然是渴望平步青云的,他的家族需要他来振兴,他虽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远大抱负,但也不想再过拮据的生活。
最后,他还是背着卓鸢娘,应下了这门亲事。
得知杜昂应下这门亲事的当日,卓鸢娘就当即上吊自尽了。便就此错过了杜昂第二日反悔拒绝这门亲事,推掉进士团的活动前往瑶花堂,只为赎出卓鸢娘,无论贫富贵贱都要与其成婚。
杜昂说他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是怎么进到瑶花堂又怎么出来的了,只记得那时有个叫秦蘩的孩子哭着说他害死了鸢姐姐,叫他赶快滚出这里。
他口中的秦蘩,便是现如今的秦怜君。
秦蘩是她的原名,秦怜君是她被卖到瑶花堂后,宝姨给她起的艺名。据她所说,她的琵琶最初是卓鸢娘教给她,后来宝姨见她颇有天赋,才给她请了乐坊的女先生来精进技艺,但鸢娘在她心中,一直是亦师亦母的关系。
听到这里,柳涟本想应下杜昂的话,以他的命来换这个卓鸢娘的命。
却没想到,就在杜昂离开凝阶楼之后,这里又迎来一位来客——就是他口中的那个秦蘩,秦怜君。
柳涟还以为她会恨这个杜昂,会求自己赶快让他去死换回她的老师,却没想到她只是用有些遗憾的语气,希望自己不要答应杜昂的要求。
柳涟还记得第一次见她。
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即使没有阳光也晶莹剔透,是个有些青涩又过分漂亮的女孩子。
她那时还没有整日化着黛眉红唇,没有整日里化着或浓或淡的妆,仍是一副天然的少女情态,眼神里还有几分懵懂与天真,脸颊还稍有些肉,现在则是完全的清瘦。
“鸢姐姐生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不要怪他,她说他也是不得已,”秦怜君的脸上露出凄然的笑,“我恨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坚定他原本该做的事,又恨他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决定毁约,怎么后来又要反悔,又做出现在这样的事,叫我不能真恨他。”
“若是我的话,我巴不得他下地狱,但是鸢姐姐她不舍得。”
“我没告诉他,鸢姐姐最后要对他说的话,我觉得他一辈子都不应该知道。”秦怜君说着,语气越发哀戚,“我总觉得要是他若是官场不失意的话,他就不会记得鸢姐姐了,但要是这么想的话,我又觉得鸢姐姐所托非人,一辈子太可怜了。”
秦怜君最后说着,离开了凝阶楼。
后来的事,柳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杜昂与秦怜君争执过后又达成了共识,最后还是没有让卓鸢娘死而复生。而杜昂最终辞去官职,从此剃发出家为僧,余生只与青灯古佛作伴,为卓鸢娘祈福。
瑶花堂。
那官员离开后,秦怜君下到那个少女的房里去探望她,想着看看她是不是被吓到了。
她本是个富家小姐,家中突遭变故才不幸流落至此,自小锦衣玉食的,一朝堕落风尘,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但秦怜君知道,在这样的地方里,是没有哪个女子能长久保住清白之身的。
虽然自己现如今身为花魁娘子,不像寻常妓女那般整日以色侍人,但自己也不过还是他们的一个玩物。
更何况,若是有一日,哪位大人不惜代价为自己豪掷千金,宝姨真的强迫自己从了他,自己也只得任由他们摆布。自己已然足够幸运,却也处处不由自己的心意,而那些平常的妓女们,她们的命运无疑只会更加悲惨。
秦怜君走到她的屋子前,听到屋内隐约的啜泣声,知道她此时内心该有多痛苦,叹着气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
她与瑶花堂的其他妓女们都不一样,寻常妓女们或是父亲把她们卖到这里来抵债,或是家贫卖掉她们来换粮食,或是家里人都死光了无处可去只得把自己卖到这里换一条生路,又或是被人骗来的也有——但她是正经的官家小姐。
她叫傅璎,她的父亲就是正月初一大朝上被新帝当朝杖毙的傅敬敏。
她原本是被高价卖到别春院的,后来因为实在是不听话,才低价被转卖到了瑶花堂。
“——说是哪家的小姐呢,琴棋书画样样儿都通的,让她随随便便接客实在是太可惜,”别春院的老鸨同宝姨道,“只是得挫挫她的傲气,要是宝姨你能好好调教着,以后可就不愁挣不着钱了。”
“你有这么好的人儿干嘛塞到我这儿来,你不是眼红怜儿得很,怎么不想着把她调教成第二个秦怜君,反倒这么好心起来。”宝姨斜着眼瞟了一眼被当作牲口绑起来的头发凌乱的傅璎,“你不是说她是官家小姐,细皮嫩肉的叫你这么绑着,那还得了?”
“哎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我叫了两个男的来这么绑她根本绑不住——你看看她现在还瞪我呢……”
“我知道您这儿已经有怜儿这棵摇钱树了,可是怜儿今年都十九岁了,要是过几年万一赎了身嫁了人的,再说了岁月不等人啊,等她以后岁数大了……”
最后,宝姨还是掏钱把傅璎留了下来。
结果当天晚上,傅璎就要寻死,瑶花堂众人拉着她,她才只是额头撞在桌角上。
秦怜君最后还是敲了轻轻两声门,而后推门进去,傅璎一见是她,眼泪流的更凶,直接一把撞进她怀里,一边大哭一边喊道:“怜姐姐,怜姐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父亲死在朝堂上了,我母亲也上吊了,我也要死在这里了……”她把眼泪鼻涕都抹在秦怜君的衣襟上,秦怜君却只替她感到无比的心痛。
“不知道谓哥哥会不会来找我,他就算找到这里,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死是活了……”
“我从前只觉得妓院里的女人都不干净,可是寻常人家有条活路的,哪里有人自愿进这里的。”傅璎说着,又是两行清泪流下。
秦怜君不说话,只是闭上双眼,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一睁开眼睛,仰起头,眼眶里也盛着眼泪,只是强撑着不流下来。
当天深夜,傅璎便被几个自称是恭王府的人高价买下,被堵住嘴后捆起来,扔进了前往恭王府的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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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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