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还有些微凉,但春日已经来临。
缓缓推开窗,微凉的风吹进来,吹起小婢女因开窗而伸出窗外的轻薄的宽大的衣袖。街上能望见东市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但站在窗边能听到的人声却不大,反倒显得有种别样的安详。
秦怜君身着薄薄的胭脂雪色的大袖披衫,倚在窗边,闲适地望向窗外来去的车马人流。
天色渐晚,秦怜君却偏想要这种半暗不暗的安静的感觉,便没有让下人点灯。窗边的长桌上旁边摆着白月季、雪晴杜鹃和荷包牡丹,都是柔嫩的美丽的花朵。
秦怜君喜欢花,杜鹃、芍药、月季,都喜欢。她家里的花,大多是不好养的花。豫王府的二公子李容止为了让她开心,特意挑了两个豫王府的花匠来侍候着。
“姑娘最近睡的都不好,今晚可得早些歇息才是。”婢女芍药端过来一碗黄芪林檎汤,“脸色看着一天不如一天好,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点灯吧。天快黑了,屋里该看不清了。”秦怜君似是叹气道,并不回她的话。
傅璎。她又想起来她了。
秦怜君想起一个自称宣威将军次子的公子来瑶花堂找傅璎,说是要赎她出去。他不眠不休地找遍了全京城的青楼,不顾一切地想要救她出去,即使他父亲的反对,即使她如今是罪臣之女他都不在乎,却还是差了一点。
就差一点。真的就只差一点。就只差了一天。要是再早一天,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想到这里,秦怜君深深皱着眉,发出一声痛苦而无奈的叹息。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为什么总是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为什么总是天不遂人愿呢。
再想不下去,秦怜君闭上了双眼。
“——进。”
柳涟的姿态摆的很高。
直等着那人走到他面前的琉璃案旁,弯腰双手递了信笺过来,他才极缓缓地让他把信笺放在案边,也仍旧是没有看那人一眼。
柳涟也不管来的人到底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府上的下人,都一向是如此。他向来是等着别人来苦苦哀求他的,而后才像是很不情愿似的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不过他也有那个资格,来找他的这些人要求的那些事,大多也只有他能解决。
柳涟此时正在摆弄着案上的水仙花,其实他并不很紧急地需要对这盆花做些什么,也并没有那么喜欢侍弄花,这只是他无聊时拿来打发时间的手段而已——他只是不想理人,谁都不想理。
“让他亲自来见我,我再决定要不要接下此事。”
“——姑娘。”秦怜君的居所内,丫鬟芍药端了安神的药到她身前来,站在她的床边。可秦怜君觉得这药并不会有什么作用。
“姑娘要不要去找那个白狐狸公子看看,或许他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必。”秦怜君只是摇摇头,“不必去找他,他不会接下此事。”秦怜君知道柳涟一向是善于拒绝人的,自己也并没有想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上赶着的她都未必喜欢,这种的她就更没有想交际。
“……你记不记得上次从安阳王府回来的时候,有个人在后面跟踪来着,一路跟到了我们家的大门口,给姑娘都吓坏了。”退出了卧房,秦怜君的婢女芍药拉着另一个婢女牡丹,走到走廊悄悄地和她讲着,“不会是叫什么给吓着了吧。”
“怎么会,姑娘一连病了多日,怎么可能只是惊吓所致。”牡丹说着暗暗瞥了一眼寝室内并未喝下药的秦怜君,又把目光收回,自己也皱起了眉。
“哎呀,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说会不会是有人捣鬼,在背后做些对我们姑娘不好的事。”芍药说着,语气越发笃定,“要么就是撞了鬼了,今日来的医官不是也说没病……?那就是叫什么脏东西给缠住了也说不定。”
“……”
虽说秦怜君说的是不让她去,可芍药哪里管哪些,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活,留牡丹在房内服侍秦怜君后,便自己一人前往凝阶楼求见柳涟。
什么道士僧人的,芍药这些日子里只想到这个白头发的男狐狸,她想反正他很厉害,他能不能救救她们姑娘。
芍药以为,柳涟至少会让辞盈引她进去,却没想到自己直接被拒之门外。
辞盈站在门外向她传的话,说是柳涟让她们去找道士,他懒得管她们的事。
即使秦怜君给再多的钱,也不会管她。
柳涟总有种只要自己管了她一次,就会被她一直缠住的感觉。
芍药站在凝阶楼门口,就想对着这个辞盈还有那个不装会死的柳公子破口大骂,她觉得她这是无端受了侮辱。可说实话,她拿柳涟也没招。
没办法,只能先去找道士,看看到底是不是遭了鬼了。
“——请进。”
凝阶楼二楼的会客室,一眼便能看见那只颀长的透明的琉璃瓶,其间插着几支冷香的白梅花。
此时不是梅花开放的时节,但柳涟依旧可以使它开花。
不过盈满室内的,却是淡淡的水仙花香。
柳涟向来喜欢水仙,整座凝阶楼内都摆满了白色的水仙花。
零零落落开满枝头的白梅之下,是一身浅雪青色直领长袍、面无表情直身坐于白玉长案之后的柳涟。
他正用桌上摆放的透影白瓷杯为闻靖倒茉莉花茶,姿态十分优雅——柳涟向来喜欢茉莉花茶。
长案对面,盘腿坐着的,是当今朝廷的重臣——闻靖。
闻靖此次前来凝阶楼,是为了东市废屋闹鬼一事。
许多人知道柳涟是狐妖过后,总会对他有几分畏惧,闻靖却不然——他只是勾着嘴角盯着他看,那眼神直接的几乎像是挑衅,也可能是他做了太多年的左千翊军将军,习惯了以这样的眼神盯着他的敌人——
他就这样盯着柳涟看,柳涟把茶递给他后,也并不看他一眼。
确实是很漂亮,明明是个男的长得却像女的,闻靖这样想着。
碎冰鸣玉,萧瑟逼人,美则美矣,有些太不近人情。
长发划过侧脸,倒像是寒冰划过浑然天成的白玉塑,叫人只觉惊心动魄,唯恐划破美人面。
浑身洁白,只有那双眼睛是冰蓝色——可也是一样的让人感到寒冷——眼尾的那抹胭脂色,却像是远远开放的白荷半落不落的那片花瓣,让人见了忍不住想着,不可亵渎的人物是不是也可以宵想一番——
但再看一眼,仍是觉得像冬夜里下过的森寒的一场雪——只是忘不了那抹红眼尾,勾的人不时心里痒痒的。
他要真是个女的,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美人。
柳涟坐的位置与他隔的不算很近,似乎是并不想理他。可闻靖一上手摆弄他的什么瓷器摆件的,他就转过来看闻靖一眼,虽是并不说话,可闻靖也看得出他这个人洁癖的很,也烦他烦得很。
但闻靖就是爱看柳涟这副不耐又忍耐的样子,他觉得很有意思,柳涟看他他就看柳涟,柳涟不看他他也看柳涟,这么难得的美人桌上摆的东西,他可得全都好好地观摩一番。一边把玩着这一样一边想着下一个拿哪一样,一边看着柳涟的反应,一边想着自己走后这么一个难伺候的美人会不会因此而嗔怒,这使他心情大好。
看够了柳涟的脸,他也该开始讲正事了。
他吗,他根本不屑于说谎,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咂了咂嘴似乎是觉得有些淡而无味,放下杯盏就开始讲。
朝中高官来找柳涟的并不在少数,他们这种人里子再烂,面上也是光鲜亮丽的。像闻靖这种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一装的人,连柳涟都觉得实在是罕见。
足以说明,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术业有专攻,遇什么事找什么人罢了。
据他所说,是许多年前先帝李元徽还在的时候,下旨将当时是贫民窟的一片地划进东市,然后户部拨款将那片地上的贫民迁居至万和县的丰康坊。
这样一来,一是扩大了东市的规模,二是可以让那些贫民生活的好些,三是那片贫民窟的位置离宥宁坊、钟宁坊等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太近,迁走可以提升京城市貌。
这件事当时就交给了闻靖负责。
然而实施的时候,闻靖直接下令让千翊军平了那片地,不肯走的就直接杀死。
不过几个贱民,户部都未必记过名字的,生死都没人知道,闻靖就是这么和柳涟说的。
具体的过程他也不知道,是后来底下的军官报给他的,有个叫薛陵尧的女人不肯走,最后死在了那片地上。
对闻靖来说,本来这也没什么,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
即使后来那里晚上经常闹鬼,他也觉得没什么,请了和尚去念念经超度一下,这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反正结果是好的,户部的那笔款项绝大多数被他私吞,东市的那片地上新建的商铺由林世海郑端和他,以及其他与林世海交好的官员分掉,李元徽对此也完全不知情。
直到最近,那间废屋里的鬼魂,和尚道士的方法对她全都不管用了。
而且闻靖这几日还总是做梦,梦见一个女人要向自己索命,他猜就是那个薛陵尧——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上的女人多了,但是他下意识就认为是那个薛陵尧。
他并不怕她来索他的命,毕竟在他看来,活人做不了的事,死人就更无能。
但他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他需要柳涟彻底让这个女人魂飞魄散。
柳涟听后一言未发,闻靖看了也不恼,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坐着,拍了两下手,笑着盯着柳涟的脸看。
柳涟一向很讨厌别人盯着他看,无论是谁出于什么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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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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