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阶楼来了一位客人。
鹿潭,小鹿的鹿,潭水的潭。
她说的很少也很清楚,就是她时时做噩梦,近来总感觉发冷,所以觉得是被鬼缠上了。
要是问的清楚些,她才讲的多一些。
噩梦她已经做了快一年,做到了现在十七岁。梦里是个金发的人,好像是个男人,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猜测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梦里的情景她叙述不清楚,总之是很魔幻的画面,她说她没见过那个地方,像是西洋的故事,那个男的也不像大盛人。梦里有颜色但是没有声音,可她好像就是知道都是怎么回事。她说他是鬼。那个男的好像是飘在半空里的,他不是人,飞的很快,每次都是要杀她,然后她就醒了过来。
其实不止。
她莫名其妙瘦了好多,吃的很少,还不敢入睡。她感觉哪里都是无孔不入的阴冷。她现在坐在柳涟面前,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感觉不那么冷。他对她简直是无处不在。
她讲的多一些,语序就开始混乱,可讲话的声音还是很纤细,表面上好像是衰弱而恐惧的样子,但却又像是不耐而厌烦的样子。
别来缠住我了。
就像是她的心里此时在这样想着一样。
柳涟只简短的回答她,说是此事他会应下。
然而他其他的一概不讲,她便有些担心。但她又不敢问他,于是便只能惴惴不安的离开这里,但走在路上,心里却还是盘算着这件事,想着到底稳不稳妥,是不是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成想,她低着头不安的走路,却直接一下向人身上撞了上去。
姜涣羽从遂宁坊出来,此时正纠结着要不要留在京城司,心思也不在走路上,所以才和她撞在了一起。
“姑娘当心。”可他到底是修行之人,反应还是比常人快得多,轻巧一躲,二人只轻轻擦了下身。
鹿潭没想到撞的是位小道士,她这一下好像又有了办法。她可以求求他,或许他会应下,他可以帮助她。
见她没有离开,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她,姜涣羽便开口问道:“姑娘……是有事要问?“
鹿潭见他年轻又面善,想他会是好说话的人,就什么也不顾地抓着他的胳膊,半真半假地作出惶恐的样子道:“求求你帮帮我,我被鬼缠上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见鹿潭慌乱的样子,姜涣羽当场就应下了此事,立即就同意随她到她家里去。
到了鹿潭家中,姜涣羽到处盘查了一遍,又在鹿潭身上施了咒,结果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鬼魂,只能知道确实有鬼在缠着她。
他只能让鹿潭先不要声张,同时许诺他一定会尽其所能将此事帮到底,待他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再来找她处理此事。
隐玉酒馆的厨房内,叶照正品尝着小林做的各式小菜。
柴渍咸菜、盐渍樱花、还有梅干。
小林端过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叉烧乌冬面,浓郁的豚骨汤、滑溜溜的面条、软烂的叉烧肉,配上这几种咸菜,真的是很香啊。
自那天的炭烤排骨过后,叶照已经渐渐习惯了,小林时不时给她一个人的深夜加餐。
每到小林叫她晚一点走的时候,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视,她就知道今晚又有好吃的饭了。
只是今日是在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此时,公孙琉然进了厨房,见叶照挨样儿尝着,就问她吃没吃过蒜茄子。
叶照听后摇摇头,公孙琉然就接着说,这是她在漠州时常吃的咸菜。想到上回的茄盒,叶照想老板是不是爱吃茄子。
“你吃不吃?你吃我去给你夹点儿过来,看你没吃饱,一会儿再吃点啥,正好就着吃。”公孙琉然说着就走到小林身后,似乎是去拿个盒子。
嘴里塞满了叉烧肉咸菜和乌冬面,叶照听完只能点点头以示自己的态度,看着一双夹着蒜茄子的筷子伸到自己面前,然后半条茄子就落在了碗边。
就了一口蒜茄子,感受着满口的蒜味和咸味以及略微的酸味,叶照将这一口配着蒜茄子的面努力咽下去之后继续吸溜吸溜,不一会儿,一碗乌冬面就下肚了。
看着公孙琉然离开厨房去了前面,叶照咽下乌冬面之后,也跟着追过去,就像小跟屁虫一样。
结果见酒馆门口站着两排人,全都穿着叶照经常见的那种黑衣服。不是京城司的黑衣服,而是另一种。
一看这阵仗不小,叶照就躲在自己最熟悉的那个角落里,只探出个头往外看。
见那两排人从门外到门内依次齐刷刷鞠躬,直至最后两个人鞠完躬,自人群间走出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宽肩窄腰,高挑魁梧,左眼下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站在那里,顿觉气势逼人,一见便知不是平常之辈。
叶照见此情形,悄悄溜过去找小林,跑到厨房躲到他身边。
公孙琉然却没给他好脸色,只是皱着眉一副不耐的样子:“我就一开酒馆儿的,栾老板好大的阵仗,都要把我的客人给吓走了。”
她与栾洪江,是因为三年前一次酒馆内有人闹事。公孙琉然当时直接一个盘子摔过去,还叫小林去京城司报官。
结果那人是栾洪江手下的人,最后说是私了,栾洪江亲自带人向她道歉赔罪,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哎。”
“哎哎。”
“我叫我兄弟天天来你家吃饭,你就这么个态度?”栾洪江见公孙琉然转头要走,立马赔着笑脸追了上去。他一面走一面要去扯公孙琉然的手,想让她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可公孙琉然就是不顺着他的意。
“不儿——这就变卦啦。”
“这么冷漠呢对我?”
“栾老板这可就说得不对了。”公孙琉然听他这样说,一转身对着栾洪江挑了下眉,唇角一勾冷笑着道。
“您兄弟常来帮衬我生意是不假,我也领了这份心意。”
“但我这酒馆儿,可不是您让我开我才开起来的。”
叶照问小林那个是谁,小林说那是栾洪江栾老板。
“哦——”叶照听的一知半解,还在想小林叫老板的话难道也和公孙琉然一样是开酒馆的,就听见他说栾洪江是□□的老大。
叶照本来想去听,但一听小林的话,还是退回来在他身边。她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
“我都改了,往后我都听你的……”
“公孙老板您就赏个脸儿……”
公孙琉然也不回头,只向前走,顺手抄起一张菜单,栾洪江在她身后跟着,任她用菜单往自己肩膀上拍也不气,只一味地赔着笑。
公孙琉然上楼去,他也跟着上楼。
“我上去是要看客人,你跟着我干什么。”公孙琉然临上楼时瞥了一眼栾洪江,却也没真拦着他。
栾洪江刚才一副低声下气的笑脸样儿,这时候却不说话,只是跟着她上楼。
“……”
叶照见公孙琉然和栾洪江上楼后,小林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想起小林讲大盛话有口音,思索片刻便开口道:
“小林小林,你教我几句你们扶桑话呗。”
“我看老板和你讲话有时候就用扶桑话讲。”
“是,是。“小林听见她说话,好像忽地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地答话。
“她会我家乡的语言。”小林接着说,却没有要教叶照的意思。
叶照也不强求什么,只是一个人回想着,想起公孙琉然之前说过的话。
“咱不能光把人家当厨子看,咱得当哥们儿当姐们儿处。”
“这玩意儿不就是,年头儿久了就和一家人一样了。”
她想老板这话说的,一定是小林吧。
公孙琉然有时候翻着账表,就会唱起扶桑的小调。
叶照之前听不懂,但是猜测左不过是什么故乡的樱花又开了之类的,后来问过公孙琉然,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得多了,她自己也会了两句。
公孙琉然唱的也断断续续的,她猜可能也是随便哼的几句,想到哪句唱哪句。
“花落徒恻恻且趁今日尚灼灼 折樱留春色”——这好像是扶桑的一首俳句来着。
她唱的歌,小林总是也唱过。但是小林唱的总有种鬼森森的感觉,公孙琉然唱的就像是阳光普照大地把鬼都赶跑了。
公孙琉然下楼的时候也还唱着小调,栾洪江在身后嘴角勾着,脸上却无笑意,若有若无掀起眼皮往小林这边看了一眼,就披上外套匆匆走了。
他走之前还是看公孙琉然,但是脸上没笑。
公孙琉然倒是一边收菜单,一边笑着向他娇滴滴行了个礼,带着笑说着欢迎栾老板下次再来。
栾洪江这才嗤的笑了一声说好,明儿个我还来寻你,说完眼神一暗,转身出了门。
公孙琉然见他走了,一下合上门,转过来整个人都靠在门上,抬眼看向小林。
“明早要收的货的货单在楼上吗?”她的眼神是那样凌厉,一挑眉问小林道。
小林愣住片刻,才应道:“都在楼上。”
公孙琉然点了点头,立刻就上楼去了。
全大盛的人,儿时都曾在话本上,看过这样一个故事。
说是人与鬼签订了契约,然后人类拜托别人杀掉了鬼,结果鬼复活之后生生世世缠着人。
根据作者的个人喜好,以及故事想要告诉人们的道理不同,这个故事有不下十几个版本。
其中最为有名的,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人有求于鬼,所以与他签订了契约,结果后来因为不想让他一直缠着自己所以反悔,但自己又没有力量,所以求他们杀掉鬼,鬼因为恨所以缠着她要杀掉她。
第二个版本,则是人有求于鬼,鬼爱着人类,所以愿意与她签订契约,但后来因为畏惧鬼的力量,所以求别人杀掉他,鬼因为爱她所以被杀掉,复活之后因爱生恨所以一直缠着她的转世。
总的来说,第二个版本流传的更广,因为大家都喜欢看缠绵凄婉的爱情故事。
却没有人想过,原来这些版本的故事原型,是真实存在的。
深夜,柳涟的桌上还放着那本摊开的关于人鬼之恋的话本。
他并不是对这种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的、无聊的爱情故事感兴趣,他只是在想,
这么多年里,有这么多人,写过这么多次,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个来自西洋的鬼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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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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