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许可的申请流程比江屿预想的要简单。他在终端上填了目的地和预计返回时间,系统审核了不到十秒就弹出了批准通知。目的地那一栏他填的是“城西画材市场”,旁边林见微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家”。
“你购物车里躺了十七件商品,其中十四件来自城西画材市场。”江屿关掉终端,“剩下三件是猫粮和速食面。”
“你翻我购物车?”
“你手机没锁屏。我帮你充电的时候看到的。”
“那是**!”
“购物车是公开数据。没有**属性。”
林见微瞪了他三秒,最终放弃了争论。他抓起那件常穿的宽松卫衣往头上套,袖子穿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屿。
“你今天别穿西装。”
“为什么。”
“画材市场很挤。穿西装像来查税的。”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马甲,想了想,上楼换了一件深色薄毛衣和外套。他走出来的时候,林见微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抬头看了一眼,动作停了一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看你穿毛衣。”
“冷。”
“我知道你冷。我就是……没见过。”
江屿没接话,弯腰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尽头是基地的出口,一道玻璃门,外面是初冬的街道。阳光很淡,风很凉。林见微深吸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十天了。”他说。
“嗯。”
“十天没出来过。”
“实验规定。”
“我知道是规定。我就是感慨一下。”
江屿看了他一眼。“走吧。画材市场十点开门,路上四十分钟。到了正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初冬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贴着地面滑过去。林见微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鸟。他一会儿抬头看路边的树,一会儿盯着店铺橱窗里的摆件,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还停下来闻了闻。
江屿跟在他半步后面。他不催,也不说话。他看着林见微的背影,卷毛在风里被吹得乱七八糟,卫衣帽子歪到一边,走路的时候有点蹦,像脚底装了弹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林见微站在初见厅里低头按手机的样子。一样的人,一样的乱,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聒噪,现在他觉得……不吵。
画材市场比江屿预想的大。两层楼,密密麻麻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林见微一进门就活了。他先冲到颜料区,手指在货架上飞速掠过,偶尔抽出一支凑到鼻尖闻一闻,又放回去。他挑颜料的方式很特别,不看牌子,看色号。每一个色号都要拿起来对着光看三秒,像在辨认什么微妙的东西。
江屿站在他旁边,看他挑了十二支颜料。
“蓝色你已经有十七种了。”
“那十七种都是常规蓝。这个是灰蓝,偏暖调,我找了好几家店都没货。”
“区别在哪里。”
林见微拿起那支灰蓝,又拿起旁边一支常规蓝,并排放在光下。“你看。常规蓝是冷的,像法庭的瓷砖。灰蓝里面有灰调,暖的,像下过雨的天空。”
江屿低头看那两支颜料。他看不出区别。但他记住了林见微说的话。法庭的瓷砖。下雨的天空。
“买。”他说。
林见微愣了一下。“这支很贵。”
“我付。”
“不用你付,我自己——”
“系统说外出消费由实验预算承担。不花我的钱。”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说‘我付’让我感动一下?”
“没有。陈述事实。”
“江屿。”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
“谢谢。”
林见微笑了。他把那支灰蓝塞进购物篮,又转身去了纸张区。江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除了那支灰蓝,还有水彩本、勾线笔、一包新出的马克笔。林见微挑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忘记旁边有人。他蹲在货架前对比两种纸张纹理,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江屿站在他身后,挡住了货架另一侧的人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从画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见微抱着一袋子画材,脸上带着那种满载而归的满足。江屿手里拎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林见微帮他挑的一本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回去我教你画。”林见微说。
“嗯。”
“先画线条。画线条是所有画的基础。”
“嗯。”
“你别‘嗯’了,你到底想不想学。”
“想。”
林见微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拐进一条小路,抄近道回基地。这条路比大路窄,两边是老居民区,围墙斑驳,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走了一半,林见微忽然停下了。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只猫蹲在路中间。
那是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毛色脏兮兮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尾巴尖上是黑的。它蹲在柏油路正中间,舔着前爪,神态悠闲得像整条路都是它的领地。林见微蹲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伸出手。
“咪咪。”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舔爪子。
“它不怕人。”林见微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惊喜,“好乖。”
他回头想跟江屿说话,话到嘴边停住了。江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整个人僵住了。那件深色薄毛衣下的肩膀绷得很紧,握着袋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猫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林见微慢慢站起来。“江屿?”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江屿没有说话。那只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江屿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轻,但林见微看到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半步。那只猫继续往前走,蹭过林见微的裤脚,又朝江屿的方向走过去。
江屿僵住了。他后背抵着墙,无路可退。那只猫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裤腿。一下,两下,三下。橘白色的毛蹭在深色裤脚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江屿一动不动。他没有抬脚,没有躲,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样靠着墙站着,让那只猫蹭了十几秒,直到它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猫走远之后,林见微开口了。
“你怕猫。”
“嗯。”
“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开。”
“你可以抬脚。可以绕路。可以让我把猫抱走。”
江屿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袋子,把勒出的红痕揉了一下。“它蹭我。如果我躲,它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靠着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林见微注意到他后背的衣服贴在墙上,压出了一小片褶皱。那只猫蹭过的裤脚上还沾着两根橘白色的毛。他刚才有多紧张,林见微不知道。但他知道江屿完全可以躲,那只猫不会受伤,也不会追。可他没躲。他站着没动,让猫蹭完了,才走开。
“你怕猫。”林见微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不同。
“嗯。”
“但你让它蹭了你。”
“嗯。”
“为什么。”
江屿直起身,拎起地上的袋子,拍了拍裤脚上的猫毛。“因为它想。”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卷过他们之间。江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走?”
“走。”
林见微跟上他。两人并排走在小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林见微把手机摸出来,打开相机,对着江屿的侧影拍了一张。江屿听到了快门声,没回头。
“你在拍什么。”
“拍证据。”
“什么证据。”
“某人被猫吓得半死,但还是站着没动的证据。”
江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见微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照片里的江屿靠着墙,侧脸线条利落,裤脚上沾着两根橘白色的猫毛,整个人看起来平静而正常。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那双插在兜里的手刚才攥得有多紧。
“删掉。”江屿说。
“不删。”
“侵犯肖像权。”
“你告我啊。”
江屿没再坚持。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林见微跟在后面,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他打开数位板,新建了一张画稿。屏幕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卡通小人靠着墙,脚边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蹭着他的裤腿,小人头顶标着一个气泡——“让猫蹭完”。旁边小字:“冷血律师的假面崩塌现场·第二弹。”
他画着画着,又加了一格。卡通小人蹲下来,伸手摸猫的头。猫蹭他的手心,他头顶的气泡里画了一颗很小的、不太明显的心。
林见微盯着那颗心看了几秒,耳朵尖慢慢红了。他把这一格删了。又画了回来。又删了。最后他关掉数位板,把脸埋进卫衣领口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林见微你怂什么。”
与此同时,另外两对的外出也各有各的热闹。
周砚白和季星遥去了城东的电竞游戏展。季星遥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周砚白走在他旁边,一身便装,但一米八几的身高和肩宽在人群里还是很扎眼。两人逛了不到半小时,季星遥就被认出来了。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尖叫:“季星遥?!你是季星遥!STAR战队的ADC!”
季星遥僵住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粉丝已经围上来了,五六个,举着手机要合影。季星遥不太会拒绝粉丝,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口罩后面的脸涨得通红。就在这时,周砚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和粉丝之间。
“他在休假。”周砚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解释的权威感。粉丝们愣住了。周砚白低头看着他们,目光跟急诊室里的他判若两人,冷静而笃定。
“今天不签名。不拍照。他在休假。”
粉丝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你是他……”
“他是队里的工作人员。”季星遥从周砚白身后探出头,语速飞快,“助理。战术分析师。就是那个……你们懂的。他管我。”
粉丝们半信半疑地散了。周砚白转过身看着季星遥。季星遥摘下口罩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战术分析师?”周砚白说。
“你那个气场,说是我队友也没人信啊!”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来查案的。哪个战队有这种队友。”
周砚白想了想。“下次可以换个说法。”
“换什么。”
“保镖。”
季星遥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眼泪都快出来了。“周砚白,你这个人真的是……你救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吗,站在病人前面,说‘他在休假’?”
“急诊室不放假。”
季星遥的笑声慢慢停了。他直起身看着周砚白。刚才周砚白挡在他前面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粉丝、镜头、围观的人,都无所谓了。因为他站在他前面。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他只要站在那里。
“走吧。”季星遥重新戴上口罩,但这次他没有把帽檐压低。他走在周砚白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下次粉丝来的时候,你不用挡。”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而且……”季星遥偏过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耳朵尖是红的,“你站在我旁边就行。不用挡前面。”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旁边没有前面安全。”
“我说旁边就旁边。”
“好。”
霍淮安和温然在城北的一家川菜馆。
温然点了一桌菜,毛血旺、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红油铺了满满一层,辣椒和花椒在油里浮浮沉沉。霍淮安看着满桌的红色,表情跟看案卷没什么区别。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吃了。嚼了两下,面不改色。
温然盯着他。“不辣?”
“辣。”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辣是一种痛觉。我受过比这更疼的伤。”
温然无言以对。他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塞进嘴里。三秒后他的脸涨红了,额头冒出汗珠,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抓起水杯灌了半杯,但辣味已经窜到鼻腔,呛得他直咳嗽。
霍淮安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温然接过纸巾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他一边擦一边笑,笑自己狼狈的样子。“我平时吃辣没这么弱的,这家太狠了。”
霍淮安看着他。温然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辣得微肿。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被辣出来的水光和某种说不清的笑意。
“温然。”霍淮安开口。
“嗯?”
“你以后别做川菜。”
“为什么。你嫌辣?”
“不是。”霍淮安又抽了一张纸巾,伸手擦掉温然眼角新涌出来的泪,“你每次做辣菜,都会哭。”
温然愣住了。
“我不想看你哭。”
温然看着他。霍淮安的手还停在他眼角,指尖微凉,带着一点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双眼睛很沉很稳,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温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说:“霍淮安。”
“嗯。”
“你以后出警。”
“嗯。”
“我在家做川菜。”
“为什么。”
“辣到流泪,就不会想别的了。”
霍淮安沉默了。他收回手,坐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吃了。
“好。”他说,“你做。我吃。”
温然从指缝里看着他。霍淮安吃辣子鸡的样子跟吃白米饭一样,面不改色,只是耳朵尖微微发红。温然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盘毛血旺推到他面前。
“多吃点。”
“嗯。”
“吃完回家。”
“好。”
那天晚上,三对CP先后回到了基地。
江屿和林见微的公寓里,林见微把新买的水彩本摊在桌上,教江屿画线条。江屿握着铅笔,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条很直的线。
“太直了。”林见微说。
“直线是基础。”
“手绘的线没有绝对的直。你要让线有呼吸感。”
“呼吸感。”
“对。你画的时候,手要放松。让线自己走。”
江屿重新画了一条。这次弯了一点。林见微看着那条微弯的线,点了点头。
“有进步。”
“嗯。”
林见微低头在自己的素描本上画了一只猫。橘白相间的,一只耳朵缺了角。他画完递到江屿面前。
“像吗。”
江屿看了一眼。“那只猫的左耳缺角在正后方,你画到了侧面。位置不对。”
“你连猫耳朵缺角的位置都记住了?”
“看到了就记住了。”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在那只猫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素描本合上。
“今天画到这儿。”
“嗯。”
江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早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贴了一张新的上去。林见微凑过来看。新的便利贴上写着七个字。
“明天还去画材店。”
林见微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只猫,一只耳朵缺了角的橘白猫,猫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系统音在深夜轻轻响起来。
“今日外出任务完成。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71%。第三对:58%。情感数据持续上升。特别记录:江屿在流浪猫接触测试中展现情感抑制与共情并存行为。匹配度评估:优秀。”
林见微抬头看着天花板。“你连猫都分析?”
“根据协议——”
“闭嘴。”
林见微关了灯。黑暗里,他躺在床的右侧,离江屿比十天前近了很多。床中间的胶带线早就没了,床单上只剩一道浅浅的胶痕。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屿的方向。过了很久,他以为江屿睡着了,却听到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林见微。”
“嗯。”
“明天画什么。”
“画你。”
“今天画过了。”
“那再画一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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