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在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察觉到异常的。
他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修改一份合同,林见微趴在床上画新稿。基地的公寓隔音一般,楼下走廊的脚步声稍大些就能听见。平常这个时间,走廊里会有三对CP来来往往的动静,周砚白去公共厨房热牛奶,霍淮安陪温然散步回来,季星遥的笑声偶尔从二楼东侧传过来。但今晚很安静。太安静了。
江屿翻了一页合同,耳朵捕捉到二楼东侧的走廊里有一声很轻的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接着是另一声关门。之后就没有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
“怎么了?”林见微从楼上探出头。
“去看看。”
“看什么?”
“季星遥那边有动静。”
林见微放下数位板跟了下来。两人走出公寓,走廊里空空荡荡。二楼东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门前站着一个人。周砚白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那扇关着的门,一动不动。
江屿走过去。林见微跟在他身后半步。
“多久了。”江屿问。
周砚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三个小时。”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
“嗯。”
“发生了什么。”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递给江屿。消息来自季星遥的战队经理,内容很简短:经管理层讨论决定,将季星遥挂牌转会。即日起暂停一切训练赛安排。落款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江屿把手机还给周砚白。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游戏音效。像是空的一样。
“你敲过门吗。”江屿问。
“没有。”
“为什么。”
周砚白看着那扇门。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投得很深。“他需要时间。我敲门会打断他。”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
“嗯。”
林见微从江屿身后探出头,看着周砚白。他站得很直,像急诊室里站了十几个小时的那种直法。双手插兜,肩膀放松,但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的门把手上。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碗。碗里是面。面条已经坨了,汤被吸干了,黏成一团。碗壁上有一圈干掉的汤渍。林见微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碗。
“这面热了几次?”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三次。”
“第一次什么时候热的。”
“下午五点。他刚进去的时候。”
“第二次呢。”
“六点半。他没出来。”
“第三次呢。”
“七点四十。你刚才看到的。”
林见微站起来。他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什么表情,但林见微已经学会读他了。江屿的眉头没有皱,但眉心有非常轻微的收紧。他在意。他在想这件事怎么解。
“我去热一下。”林见微弯腰端起那个碗,“面不能吃凉的。”
他转身朝公共厨房走去。走廊里只剩下江屿和周砚白。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站着,一个面朝门,一个面朝另一个人的侧脸。
江屿开口:“转会是什么意思。”
“战队把他挂牌出售。如果有其他战队出价,他就转过去。如果没有,他留在原队,但不再打首发。”
“他不想走。”
“嗯。”
“他也不想留。”
周砚白转头看江屿。“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只是不想走,他会生气。如果他只是不想留,他会无所谓。但他把自己关了三个小时,两种情绪都有。”
周砚白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那扇门。过了几秒他说:“他今年二十四。职业生涯第七年。巅峰期还有两到三年。这个赛季他的数据在联盟ADC里排名第四。但他所在的战队今年没有进季后赛。”
“所以战队要重建。”
“嗯。重建的代价就是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屿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周砚白。周砚白的侧脸很平,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江屿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你可以敲门。”江屿说。
“我知道。”
“不敲也行。”
周砚白转头看他。
“你做你判断对的事。”江屿说,“站着也是做。敲门也是做。都是选择。没有对错。”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发出很轻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噪音。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敲门。”他说,“因为他知道我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关门的声音是轻的。如果他想一个人,他会摔门。他没有摔。”
江屿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偏过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林见微正端着热好的面走回来,碗口冒着白气,他的卷毛被蒸汽熏得微微颤动。
“面热好了。”林见微把碗递给周砚白。
周砚白低头看着碗。这次的面重新煮过,面条根根分明,汤底是新调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荷包蛋是林见微自己加的。
“你加的?”周砚白问。
“嗯。你下次热面的时候加个蛋。光吃面没营养。”
周砚白接过碗。碗壁很烫,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端着那碗面,重新靠回墙上,面朝那扇紧闭的门。他不再说话。江屿和林见微也没有走。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门。
门是在晚上八点五十三分开的。
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季星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的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他穿着那件荧光绿的电竞队服,领口皱巴巴的,显然刚才一直窝在床上。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目光从周砚白扫到江屿,又从江屿扫到林见微,最后回到周砚白身上。
“你站了多久。”季星遥的声音很哑。
“三个小时。”
“你傻不傻。”
“不傻。”
季星遥把门打开了。他的公寓里很黑,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游戏登录界面,但他没有进游戏。桌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大概是那条转会通知。床上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窗台上有一个空的牛奶盒,已经喝完了。
周砚白走进去,把面放在桌上,然后把灯打开了。季星遥被光刺了一下,眯了眯眼。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碗面。面是新煮的,汤是清的,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是溏心的。他看了很久。
“你热了几次。”
“三次。”
“第三次还加了蛋。”
“林见微加的。”
季星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屿和林见微。林见微朝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季星遥的眼眶又红了。他拿起筷子,坐下来,吃了一口面。然后他低着头,声音从碗口上方飘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
周砚白站在他旁边。“什么。”
“我最怕我打不动了,没地方去。”季星遥嚼着面,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从十七岁开始打职业。打了七年。我的手指、我的反应速度、我的意识,全都是为了这个游戏练的。如果有一天我打不动了,这些就都没用了。我别的什么都不会。”
他又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停下来。
“他们把我挂牌了。不是因为我打得差。是因为我年纪到了,工资高,战队要重建。我理解。我全都理解。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
他把筷子放下。手在抖。筷子尖在碗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周砚白看着他的手。然后他蹲下来。他单膝蹲在季星遥坐的椅子旁边,仰头看着季星遥的脸。季星遥低头看他,眼睛里的水光在灯下闪着。
周砚白开口了。声音很平,很稳,跟他平时在急诊室里跟病人家属说话的语气一样。“你不知道去哪的时候,就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打游戏,但我会热面。你会打游戏,你不会热面。你打不动的时候,我热面给你吃。”
季星遥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不出话。他伸手抓住周砚白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周砚白没有抽开。他蹲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棵树,像急诊室里永远亮着的那盏灯。
“周砚白。”季星遥的声音很哑。
“嗯。”
“你热的面很硬。”
“下次多煮一会儿。”
“荷包蛋还不错。”
“林见微煎的。”
“替我谢谢他。”
“嗯。”
季星遥松开他的袖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这次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周砚白站起来,去窗台拿了一瓶水,拧开,放在他手边。季星遥拿起水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继续吃。
门口,林见微靠墙站着,手指在数位板上慢慢地画。他画的是周砚白蹲在季星遥旁边的样子,两个人的剪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画面很简单,线条很轻,但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在里面。江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屏幕。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声开口。
“画得不错。”
林见微头也不抬。“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林见微低下头继续画,但笔尖轻了很多。
季星遥吃完了面。碗里连汤都没剩。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看着周砚白。
“我想打一局。”
“嗯。”
“你陪我。”
“嗯。”
他打开电脑,登录游戏。周砚白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拿起另一个手柄。季星遥选了他的ADC,周砚白选了辅助。游戏加载的时候,季星遥忽然开口。
“你这次别蹲NPC了。”
“嗯。”
“也别背NPC。”
“嗯。”
“就跟着我。”
“好。”
游戏开始。季星遥的ADC冲在前面,操作很快,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周砚白的辅助跟在后面,慢半拍,但没有掉队。他插眼,做视野,偶尔挡一下技能。不抢人头,不追敌人,就站在季星遥身后。季星遥打了一波团战,三杀。周砚白站在他旁边的草丛里,按了一下F键。
治疗的光芒亮起来。季星遥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偏头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看监护仪。
“你按对了。”季星遥说。
“嗯。”
“F键。”
“嗯。”
季星遥忽然笑了。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尖还红着,但整个人像被重新点亮了。他转过头继续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开始恢复平时的聒噪。
“周砚白你别站那个位置,会被抓的!你往左一点!左!你的左是我的右!算了你别动了!站着别动!……对,就这样。乖。”
周砚白真的站着没动了。
门口,江屿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林见微收起数位板,小声说:“走吧,让他俩待着。”
江屿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季星遥偶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还有键盘的噼啪声和周砚白简短的应答。
走回公寓的路上,林见微忽然开口。
“江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打不动了,没地方去——”
“你是画画的。”
“画不动了。手废了。眼睛不行了。”
江屿停了一步。他转头看着林见微。走廊的灯光落在林见微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试探,某种不安,像一只把爪子伸出去又不敢踩实的猫。
“你画不动的时候,”江屿说,“我帮你看合同。你躺着给我讲分镜。”
“你会看合同?”
“我会看。你不会讲分镜的时候,我帮你看。”
林见微愣了一下。“我不会讲分镜?”
“你不会。你讲分镜的时候会跑题。画到一半会去泡茶。会忘记刚才说到哪里。会——”
“行了行了。”林见微打断他,但嘴角在往上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都在看。”
林见微没再说话。他加快脚步走到公寓门口,推开门进去。江屿跟在后面,把门带上。公寓里灯亮着,暖融融的。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还在,一张旧的,一张新的。林见微站在冰箱前,拿起笔在那张“明天还去画材店”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天吃面。加蛋。”
江屿站在他身后看着。等林见微写完,他从他手里拿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面要软的。”
林见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音在深夜的基地里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很低。
“第二对匹配度:73%。较昨日提升2%。特别记录:周砚白站立时长三小时零七分钟。情感投入度:高。”
没有人回应。但走廊里季星遥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混着游戏音效和周砚白偶尔的“嗯”。公寓里,江屿把外套挂在玄关,林见微把数位板放在桌上。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暖的东西在流动,像面汤上的热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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