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宣布要开美食课的时候,六个人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
早饭是系统统一供应的,白粥、馒头、咸菜,标准的食堂配置。季星遥咬着馒头,表情像在嚼纸板。周砚白把自己的咸菜推到他面前,季星遥看了一眼,没动。霍淮安端着一碗白粥,用勺子搅了搅,目光在粥面上停留了三秒,大概是在分析浓稠度和米粒分布。江屿吃得最正常,一口粥一口馒头,节奏均匀。林见微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泡软了才吃。
温然看着这一桌人,放下了筷子。
“我要开课。”
季星遥从馒头里抬起头:“什么课?”
“美食治疗课。教你们做菜。”
“治疗”两个字让周砚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温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很坚定:“你们六个人里,只有江屿勉强算会做饭。剩下的——周砚白分不清盐和糖,霍淮安做什么都要用尺子量,季星遥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穿了,林见微把过期番茄酱往锅里倒——”
“那是个意外。”林见微小声辩解。
“江屿只会做那几样。青菜面、番茄炒蛋、煮粥。没了。”温然逐一数完,深吸一口气,“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做一道菜。同一道菜。所有人一起学。做完互相品尝。学不会的不准吃晚饭。”
季星遥把馒头放下。“你这是威胁。”
“对。就是威胁。”
系统音适时响起:“第三对温然发起技能共享活动。系统审核通过。活动时间:今日十点至十二点。地点:公共厨房。参与人员:全体。活动性质:非强制。但建议参加。”
“你都建议了还算非强制?”季星遥嘟囔。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建议属于非强制范畴。法律上不构成义务。”
“周砚白你闭嘴。”
上午十点,六个人挤进了公共厨房。
基地的公共厨房比公寓里的大得多,两个灶台、四个料理台、一整面墙的储物柜。温然站在正中间,身上系着那条“温然厨房”的围裙,面前摆着一排食材和调料。他拍了拍手,六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像一群被临时召集的新兵。江屿站在最左边,林见微挨着他。周砚白和季星遥在中间。霍淮安和温然在右边,霍淮安站得笔直,温然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当教鞭。
“今天做番茄炒蛋。”温然宣布。
季星遥笑出声:“就这?番茄炒蛋谁不会?”
温然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把泡面煮成炭。”
季星遥的笑僵在脸上。
温然开始演示。他拿起一颗番茄,放在砧板上,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个十字。“先给番茄划十字,用开水烫一下,皮就能轻松剥掉。剥皮之后切块,大小均匀,两厘米左右。”他的动作流畅利落,刀起刀落,番茄块大小几乎一致,码在盘子里红艳艳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霍淮安盯着那排番茄块,目光专注得像在看弹道分析图。
“然后是鸡蛋。”温然拿起鸡蛋,在碗边一磕,双手一掰,蛋液完整落入碗中,蛋壳一分为二,边缘利落。“打蛋的时候加一小勺清水,炒出来更嫩。顺时针搅拌三十秒,不要太久,太久会老。”
他放下蛋碗,拿起油瓶。“热锅凉油。油温六成热,手掌放在锅上方能感觉到热气。这时候倒蛋液。倒进去之后不要马上搅,等边缘凝固了再轻轻推动。鸡蛋炒到七成熟就盛出来。然后用锅里的底油炒番茄,番茄出汁之后加盐,再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温然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盘子,红黄相间,鸡蛋蓬松,番茄软烂出汁,汤汁微微浓稠,裹在鸡蛋上。他夹了一筷子递给季星遥。
季星遥嚼了两下,眼睛睁大:“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现在轮到你们。”温然把擀面杖往料理台上一放,“一人一个灶位。同时开始。限时二十分钟。”
六个人各就各位。
江屿站在最左边的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袖子挽到肘弯。他拿起番茄放在砧板上,先用刀在顶部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转头去找开水。温然已经备好了热水壶,江屿把番茄放进碗里,浇上开水,等了三十秒,捞出来,剥皮。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剥下来的番茄皮是完整的一片,摊在砧板上像一张红色的纸。林见微在旁边的灶台看到了,小声说:“你连番茄皮都剥得比我画线稿还整齐。”
江屿没理他。他开始切番茄。每一刀都极其认真,切完一块还要拿起来目测一下,确认是两厘米见方才放进盘子。温然走过来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砚白的灶台在江屿右边。他拿着番茄站在砧板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准备手术。他先在番茄上划了十字,然后伸手去拿热水壶。但他拿错了壶,拿成了旁边装冷水的。冷水浇上去,番茄皮纹丝不动。他盯着番茄看了三秒,然后用手去抠。抠了半天,皮没下来,番茄被他捏烂了一半。
温然走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把热水壶递给他。“热水。烫三十秒。别用手抠。”
周砚白点头,重新拿了一颗番茄。这次他用了热水,剥皮成功。切的时候他试图把番茄块切得跟温然一样整齐,但刀落下去的角度总是偏,切出来的块有的三角形有的长方形。他每切一块就停下来看一眼温然那盘作为参考的成品,像在比对证物。
季星遥的灶台在周砚白右边。他的番茄在开水里泡了整整三分钟,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软了一半。他剥皮倒是很顺利,一撕就下来了,但切的时候刀工太随意,番茄块大小悬殊,有一块几乎占了半颗番茄。他打蛋的时候用力过猛,蛋液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周砚白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手别抖。”季星遥瞪他。
“我没有抖。是你打蛋的幅度太大。”
“我习惯。”
“打蛋不需要习惯。只需要手腕转动。”
“周砚白,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蛋液倒你头上。”
周砚白闭嘴了。
霍淮安站在最右边的灶台前。他的番茄已经剥好皮了。剥得极其完美,番茄表面光滑如初,找不到任何破损。他拿起刀,先量了一下番茄的直径,然后根据直径在番茄上比划了一下,落下第一刀。切出来的第一块,两厘米见方,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他满意地点头,继续切。每一块都是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形状,码在盘子里像一队士兵。
温然走过来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霍淮安,你不用每一块都量。”
“你说两厘米。”
“差不多就行。”
“差多少算差不多。”
温然张了张嘴,放弃了。他转身去看林见微。
林见微的灶台在最边上,他面前的番茄已经被他切成了一堆不规则的形状。他切的时候在走神,目光时不时往江屿那边瞟。温然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块番茄发呆。
“林见微,你的番茄。”
“啊?哦。我在切。”
“你在看江屿。”
“我没有。”
“你看了他四次。番茄切歪了三次。”
林见微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番茄块,大小不一,有的还连着皮。他刚才剥皮剥了一半就跑去偷看江屿怎么剥,结果自己那颗番茄一半有皮一半没皮。他拿起那块半皮番茄,试图补救,但皮已经粘在果肉上了,一撕就烂。温然拍了拍他的肩。
“专心。别看他了。”
“我说了我没看。”
“你耳朵红了。”
林见微把脸埋进卫衣领口里,闷头切番茄。
鸡蛋环节更是各有各的灾难。江屿打蛋干净利落,蛋壳完整分开,蛋液里没有一丝碎壳。他搅拌的时候数了三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周砚白打蛋时把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捞了四次才捞干净。季星遥打蛋用力太猛,蛋液溅到了围裙上,他自己脸上也沾了一点。霍淮安打蛋前先用纸巾把蛋壳表面擦了一遍,理由是大肠杆菌污染风险。温然说“鸡蛋表面有壳膜保护”,霍淮安回答“预防为主”。
林见微打蛋时蛋壳碎成了五六片,他捞了半天,最后放弃,端起碗问温然:“碎蛋壳吃了会怎么样。”
“补钙。”温然面无表情。
林见微把碗端回去,继续捞。
炒制阶段,厨房里彻底乱了。
江屿的炒锅烧得恰到好处,蛋液倒进去,边缘迅速凝固,他用铲子轻轻推动,鸡蛋蓬松柔软,颜色金黄。他盛出鸡蛋,炒番茄,加盐,倒回鸡蛋,翻了两下,出锅。动作一气呵成,装盘之后番茄炒蛋红黄分明,汤汁清亮。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盘,又看了一眼温然的示范品,点了点头。
周砚白的油温太高,蛋液倒进去的瞬间就焦了边。他试图补救,用铲子去翻,但鸡蛋已经粘在锅底了。他加大火,倒番茄进去,翻炒了几下,番茄出了汁,但鸡蛋已经碎成了小块,混在番茄里,像某种不明混合物。装盘之后颜色偏暗,鸡蛋焦黑,番茄软烂,卖相堪忧。
季星遥的锅烧得太旺,鸡蛋倒下去时油星四溅,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等他回来的时候,鸡蛋已经糊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把番茄倒进去,盐放了两勺,翻炒的时候锅铲碰得锅沿当当响。出锅时那盘菜冒着烟,颜色暗红偏黑,鸡蛋碎得像渣,盐味重得齁人。
霍淮安的番茄炒蛋是第二个成功的。他的番茄块大小一致,鸡蛋炒得刚好,调味精准,盐是量过的,一克不多一克不少。装盘之后番茄和鸡蛋的分量几乎对等,颜色也搭得恰到好处。但整体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刻板感,像一张证据照片——构图完美,但没有烟火气。
林见微的番茄炒蛋勉强能吃。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不够,但调味还行。他装盘的时候用筷子把番茄块摆成了一个心形,然后觉得太刻意,又搅散了。端上桌的时候他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正在看自己的那盘菜,表情如常。
“二十分钟到。”温然拍了拍手,“所有人把菜端到桌上。交换品尝。”
六盘番茄炒蛋摆在长桌上。从左到右:江屿的、周砚白的、季星遥的、霍淮安的、林见微的、温然的示范品。六双筷子同时伸出去,交叉品尝。
温然走到江屿那盘面前,夹了一筷子。他嚼了嚼,表情微妙。他放下筷子,思考了两秒,又夹了一筷子,再嚼,表情更微妙了。
“怎么了?”江屿问。
“好吃。”温然说,“但太规矩了。”
“规矩?”
“你炒的这个,像教科书。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流程来,火候、时间、调味,全都精确。但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
“你自己。”温然看着他,“你炒的时候太冷静了。像在完成一份工作。放盐的时候手很稳,倒蛋液的时候眼神都没变。你做菜跟你写合同一样。”
江屿沉默了一下。“做法就是流程。”
“做法是流程。但做菜是感觉。你尝一口。”
江屿夹了一筷子自己的菜,吃了。确实好吃。但确实也是标准的番茄炒蛋,跟他以前做的每一份都一样,跟温然教的版本几乎一致。他忽然想起林见微画画的时候说的话:逻辑是骨骼,感觉是血肉。他做饭有骨骼,没有血肉。
林见微走到霍淮安那盘面前,夹了一筷子。他嚼了两下,眼睛睁大,竖起大拇指:“好吃。比我做的强多了。”
霍淮安看着他,表情平静。“盐是量过的。番茄块是两厘米。鸡蛋炒了四十七秒。”
“你连秒数都记了?”
“计时器。”
林见微又吃了一口。“你下次别用计时器了。凭感觉试试。”
“感觉不准。”
“不准才有趣。”
霍淮安想了想,似乎把这个建议存进了某个待办事项,点了点头。
周砚白走到季星遥那盘面前。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他放下筷子。
季星遥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周砚白沉默了三秒。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筷子。然后他说:“盐放多了。鸡蛋炒糊了。番茄没出汁。整体偏咸偏焦偏干。严格来说,不合格。”
季星遥的脸垮下来。他端起自己那盘菜,作势要扣在周砚白头上。周砚白看着他,补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吃完了。”
季星遥低头一看,周砚白那盘番茄炒蛋已经空了。他刚才讲话的时候一直在吃,一筷子接一筷子,把整盘都吃完了。
“你——”季星遥的手举在半空中,碗悬着没落下去,“你嫌难吃为什么还吃完。”
“你做的。”
“你做的饭我也没吃完过。”
“你上次给我做的饭团。我吃了。掉在桌上的米粒也吃了。”
季星遥的碗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周砚白,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下次别吃了。太难吃了。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不行。”
“为什么。”
“浪费。”
季星遥瞪了他三秒,然后把碗放下,拿起筷子从周砚白那盘里夹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你做得比我更难吃。”
“嗯。但你也吃完了。”
季星遥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盘周砚白做的番茄炒蛋,也空了。他刚才一边骂一边吃,根本没注意。
温然走到林见微那盘面前,夹了一筷子。他嚼了嚼。“还行。比你上次的番茄炒蛋有进步。但你这个番茄块有的连皮有的不带皮,是故意的吗。”
“是意外。”
“下次剥皮完整一点。”
“好。”
温然又走到自己那盘面前,对比了一下。六盘菜摆在一起,卖相最好的是温然自己的,其次是霍淮安和江屿的,再次是周砚白的,最后是季星遥和林见微的。但六盘全部吃完了。连季星遥那盘齁咸的番茄炒蛋都被周砚白吃光了。
霍淮安站在温然旁边,看着空盘,说了一句话:“都吃完了。”
温然点头。“嗯。都吃完了。”
“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不挑。”
“说明什么。”霍淮安又问了一遍。他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温然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很薄的、几乎不可见的认真。
“说明你们不挑。饿极了什么都吃。”
“不是。”霍淮安看着他,“说明你做的东西,我们都愿意吃。包括难吃的。”
温然愣住。
霍淮安低头看着那六只空盘,目光很平。“你教我们做菜。所有人都做完了。所有人互相吃了。没有剩。这是结果。”
温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把空盘一个一个叠起来,叠得很慢。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霍淮安伸手拿走了。他端着那摞盘子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温然站在桌子边,看着他。霍淮安洗碗的动作跟切菜一样利落,先冲、再洗、再冲、最后沥水,每个盘子洗得跟新的一样。他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温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霍淮安。”
“嗯。”
“你学这道菜,回去给谁做。”
霍淮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给你。”
“你会做给嫌疑人的那个版本吗。”
霍淮安沉默了一下。“嫌疑人版本是量过的。给你的版本——”他停了停,“凭感觉。”
温然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水开太大了。浪费。”
“嗯。”
系统音在厨房里轻轻响起来。
“今日技能共享活动完成。六位参与者全部通过基础烹饪考核。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74%。第三对:63%。特别记录:霍淮安首次在非工作场景中主动承诺情感行为。评估:显著进步。”
温然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闭嘴。”
霍淮安没有叫系统闭嘴。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然后看向温然。“下次教什么。”
温然想了想。“红烧肉。”
“好。”
“那个更难。”
“我会量。”
“我说了不要量。”
“凭感觉。”
温然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下次凭感觉。”
那天晚上,三对CP的公寓冰箱上又多了新的便利贴。江屿写的是“下次做菜时放什么感觉进去”,林见微回复“放我”;周砚白写的是“你做的饭,难吃也吃”,季星遥回复“你敢不吃试试”;霍淮安写的是“凭感觉”,温然回复“先把尺子收起来”。
六张便利贴,三对CP,一道番茄炒蛋。厨房的灯熄了,但那份热气还在空气里,很淡,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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