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心理测评通知的时候,江屿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看一份案卷。
全息投影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悬在他面前,一行字缓缓滚动:“今日互动任务:心理测评。请三对参与者于上午十点至基地测评室完成专业心理评估。评估结果将作为后续任务设计依据。请务必如实作答。”
江屿看了一眼楼上。林见微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撮卷毛在枕头外面。昨晚他画稿画到凌晨两点,江屿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到楼上还亮着灯。他没有催他。他关掉投影,继续看案卷。
上午十点,三对CP在测评室门口集合。
测评室在基地地下一层,走廊比楼上暗一些,灯是冷白色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心理评估中心”。季星遥站在门口,表情像要进考场。
“我最讨厌做心理测试。”他小声嘟囔,“上次战队心理辅导,咨询师说我‘过度依赖外部认可’。我回去打了一晚上游戏才缓过来。”
周砚白站在他旁边。“测评只是数据采集。不构成诊断。”
“你闭嘴。”
霍淮安站在最前面,已经推开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然。“进去。”
温然深吸一口气,跟在他后面。江屿和林见微走在最后。林见微看起来没睡好,眼皮微微浮肿,走路有点飘。江屿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半。”
“画什么。”
“新一话的分镜。卡在结尾了。”
“今天回去我帮你看。”
林见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漫画分镜?”
“看逻辑通不通顺。”
“分镜不是逻辑。”
“那我看感觉。”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温然说江屿做菜缺感觉的事。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测评室里面是六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台终端和一把椅子。系统音宣布:“请各位进入独立隔间。测评时长约四十分钟。测评期间请保持安静。”
六个人各自进了隔间。江屿坐下来,终端屏幕亮起,第一道题出现在眼前:“当您感到压力时,您的第一反应是:A. 独自处理 B. 寻求帮助 C. 转移注意力 D. 其他。”
江屿选了A。第二题:“您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选了“不记得”。第三题:“您认为表达情感是:A. 必要的 B. 困难的 C. 无用的 D. 其他。”他选了B。第四题:“当有人对您表达关心时,您的感受是:A. 感激 B. 不适 C. 无所谓 D. 其他。”他犹豫了两秒,选了B。
题目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有些是选择题,有些是量表打分,有些是开放性问题。江屿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逻辑很清晰:如实回答,不美化,不回避。四十分钟后,终端弹出“测评完成”。
他走出隔间的时候,林见微已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他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有些不安。看到江屿出来,他抬起头。
“你答完了?”
“嗯。你呢。”
“早答完了。比你快十分钟。”
“你急什么。”
“我不喜欢做心理测试。感觉像被人扒开脑子看。”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另外四个隔间的门还关着。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几分钟,林见微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刚才答题的时候,有没有哪道题不知道选什么。”
“有。”
“哪道。”
“问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林见微偏头看他。“你怎么选的。”
“不记得。”
“你真的不记得?”
江屿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冷白色的灯。“上一次是十二年前。我父亲去世那天。在殡仪馆。之后就没有了。”
林见微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了蜷。过了很久,他说:“我上一次哭是前天晚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起来眼皮是肿的。枕头上有泪渍。你画稿废了七张,全揉在垃圾桶里。”
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什么都知道。”
“你说过,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江屿转头看他。林见微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薄,眼尾微微泛红。他没有在哭,但那种情绪还留在他的眉眼里,像一层没干透的水彩。
“因为你卡在分镜结尾了。”江屿说,“主角站在分岔路口,你不知道让他选哪条路。”
林见微愣住。他转过头看着江屿,眼睛慢慢睁大。“你怎么——”
“你画稿揉在垃圾桶里。我拿出来看了。第一张是主角站在路口。第二张是主角往左走。第三张是往右走。第四张是主角站在原地不动。后面三张都是空白。”江屿的声音很平,“你舍不得让他选。你怕选错了,故事就没了。”
林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哭。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穿。你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秘密。”
“可以。”
“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做不到。”
“你让我留什么,我就留什么。”
林见微从手缝里抬起眼看他。江屿的目光很稳,像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时的目光,坦然而确定。林见微把手放下来,重新坐直。他没有说话,但肩膀松了一些。
下午两点,测评结果出来了。
系统将三对CP召集到公共休息区,全息屏上展示了六个人的测评报告。每个人的报告都用雷达图表示,六个维度:情感表达、行动关怀、共情能力、自我肯定、冲突处理、信任倾向。六张雷达图并排排列,形状各不相同。
江屿的雷达图:情感表达维度得分很低,几乎贴着中心点;但行动关怀维度极高,几乎顶到最外圈。共情能力中等偏上,自我肯定满分,冲突处理极高,信任倾向中等。整个图形像一个被压扁了半边的气球,向“行动”那一侧极度倾斜。
林见微的雷达图:共情能力满分,雷达图的那一瓣几乎冲出了边框。情感表达和信任倾向都很高。但自我肯定维度不及格,只有正常值的一半。冲突处理中等。整个图形像一个被拉长的椭圆,向“共情”那一侧极度倾斜。
系统音宣布:“测评结果显示,第一对江屿、林见微,在情感表达与共情能力上高度互补。江屿不擅长表达情感,但行动关怀极强;林见微共情能力满分,但自我肯定不足。建议进行‘信任练习’。练习内容:江屿蒙上眼睛,由林见微带领走过一段障碍路。路线由系统设计,包含视觉盲区。目的:测试非语言信任传递。”
江屿看着自己的雷达图。他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情感表达低、行动关怀高,这不就是他的职业训练出来的思维模式?法庭上不需要表达情感,只需要呈现证据。关怀也不需要说出来,只需要写进合同条款里。他没有觉得意外。
但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见微。林见微正盯着自己那张雷达图上的“自我肯定”维度,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不及格的分数像一根刺,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江屿开口:“那个分数不准。”
林见微抬头看他。“哪里不准。”
“你自我肯定不足?你第一天见面就敢骂我冷血律师,第二天就敢跟我吵透视问题,第三天就把我挑的睡衣穿得理直气壮。你哪里自我肯定不足。”
林见微张了张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都是……对抗性的。我骂你的时候不需要肯定自己,我只需要否定你。”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低下头,声音变小:“我画了六年画,出了八本单行本,微博有八十万粉。但我每次画完一话,都觉得这一话是运气好。下一话肯定就不行了。读者夸我,我觉得他们在客气。编辑催更,我觉得他们其实对我的稿子不满意。我从来不觉得我画得好。我只是在不停地证明自己下次还能画出来。”
休息区里安静了。另外两对也在看各自的报告,但季星遥已经悄悄转过头来听这边。周砚白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全息屏上,但耳朵明显偏向这边。
江屿站起来。他走到林见微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分镜卡在结尾,是因为你舍不得让主角选。你自我肯定不足,是因为你太在乎每一条路的结果。但画画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画交出去。剩下的交给读者。”
林见微仰头看着他。江屿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法庭上陈述最后结论的律师。
“信任练习。”江屿说,“走吧。”
信任练习安排在基地后方的花园里。
花园不大,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穿过灌木丛,中间有几处低矮的拱门和转弯,视线被灌木遮挡,看不见前方。系统在路面上设置了几个障碍物:一个低矮的横栏、一段需要侧身通过的窄道、一个需要弯腰钻过的拱门。
江屿站在起点。系统递给他一条黑色布带。他接过来,蒙在眼睛上,系紧。视野瞬间陷入黑暗。他听见周围的风声,听见灌木丛里有虫鸣,听见三对CP的其他人在不远处站着。他还听见林见微的呼吸声,很近,就在他面前。
系统音宣布:“练习开始。林见微,请通过语言引导江屿走完路线。不得用手搀扶。不得摘下眼罩。限时十分钟。”
林见微的声音响起来,微微发紧:“江屿。我在你正前方。”
“嗯。”
“你先往前走三步。直走。”
江屿抬脚,往前走。第一步很稳,第二步略偏,第三步踩到了鹅卵石路面的边缘。他停下来。
“偏了。”他说。
“对,偏了。往右走半步。”
江屿往右挪了半步。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他继续往前走。林见微的声音一直在他前方,很近,很清晰。
“前面三步处有一个横栏。低矮的,要抬脚跨过去。高度大概到膝盖。”
江屿走到横栏前,抬脚,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脚掌踩实了,横栏没有晃动。
“跨过去了。”他说。
“对。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转弯,往左。”
江屿往前走,走到转弯处。他停下来等指令。林见微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往左转。大概四十五度。地上有碎石,慢一点。”
江屿往左转,慢慢走。碎石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见微的指令一直在前方。偶尔江屿走偏了,林见微会纠正他:“往右半步”或者“偏左了,回正”。江屿照做,没有犹豫。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见微的声音忽然停了。
江屿停下来。“林见微。”
没有回应。风声和虫鸣变得清晰。江屿站在原地,蒙着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没有动。他知道林见微就在附近,他能感觉到。但他听不到他的声音。
“林见微。”他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江屿没有摘眼罩,也没有往前迈。他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见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微微发颤的气息:“我在。”
“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蒙着眼睛站在那里的样子。我想画下来。”
江屿沉默了一秒。“现在不是画画的时候。”
“我知道。但我想画。”
“画完再说。继续指路。”
林见微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往前三步。前面有个拱门,需要弯腰钻过去。高度大概到腰。”
江屿弯腰钻过拱门。拱门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轻微的触感。他钻过去之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林见微的指令一直很准,几乎没有出错。最后十步,林见微说:“走直线。尽头是一把椅子。你走到椅子前面就停。”
江屿走完最后十步,伸手碰到了椅背。他停下来。
“到了。”
系统音响起:“信任练习完成。用时七分二十秒。江屿全程未摘眼罩,未发生碰撞,路线偏移率低于百分之五。信任传递效率:优秀。”
江屿摘下眼罩。光线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林见微站在他正前方,手里还捏着数位板。刚才那段沉默的时候他真的在画。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个蒙着眼睛的人站在鹅卵石路上,周围是模糊的灌木和光斑,画面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站在转弯处等我指令的时候。那个瞬间很安静。我想留住它。”
江屿看着那张画。他看着画里那个蒙着眼的人。站姿很稳,肩膀放松,没有一丝犹豫。像在等一个确定的声音。
“你为什么停了。”江屿问。
“因为我想画。”
“不对。你停了十六秒。画一张速写需要更长时间。你在那十六秒里只起了稿。”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十六秒。”
“我数了。”
林见微低下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蒙着眼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你平时从来不安静。你一直在看,一直在观察,一直在分析。你蒙上眼之后,那个部分关掉了。你就只是站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你什么都不做。”
江屿看着他。
“然后我就想,如果我现在不出声,你是不是会一直等下去。”林见微的声音微微发紧,“你等了十六秒。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等我。你知不知道你那种等法,会让人想哭。”
江屿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开口:“我说过。你让我留什么,我就留什么。”
林见微抬头看他。江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罩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很稳的东西。像法庭上最后的结案陈词,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你刚才说,你自我肯定不足。”江屿说,“但你刚才给我指路的时候,每一个指令都很准。你没有犹豫过。你只是不信自己准,但你其实一直都很准。”
林见微的手指攥着数位板的边缘。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雷达图。自我肯定不及格。但在我这里,”江屿看着他,“你满分。”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低下头,把数位板翻过来,挡住脸。但江屿看到了他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后颈。过了好几秒,林见微的声音从板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江屿。”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法庭陈述还是表白。”
江屿想了想。“都是。”
林见微从数位板后面探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很亮,鼻尖微微泛红,嘴角弯着,像一株被雨淋过的植物在慢慢舒展。他看着江屿,目光从犹豫变成确定,从确定变成某种很轻的、很暖的东西。
“那我信了。”他说。
系统音在两人之间轻轻响起来。
“第一对信任练习完成。匹配度:99%。情感表达维度提升至中等。共情能力维度提升至高等。特别记录:江屿在蒙眼状态下等待指令时长十六秒。信任值:极高。”
林见微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闭嘴。”
系统音沉默了一瞬。“……谢谢。”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跟它客气什么。”
“它今天没烦人。”
“因为它说的是事实。”
林见微低头笑了。他把数位板收起来,走到江屿旁边。两人并肩站在花园里。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林见微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缩了缩脖子。江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干嘛。”林见微问。
“你冷。”
“我不冷。”
“你缩脖子了。”
“缩脖子不代表冷。”
“你手也在抖。”
林见微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从刚才指路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停。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嘟囔了一句“冻的”。江屿没有拆穿他。但他脱下外套,搭在林见微肩上。
“穿着。”
“你冷不冷。”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天生唇色浅。”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江屿的手腕。江屿的手很凉。林见微把他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指尖碰着指尖。
“你也别装了。”林见微说。
江屿低头看着两人挤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他没有抽开。
“嗯。”他说。
系统音在远处轻轻响了一声,没有再播报数据。也许它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分析。花园里的风还在吹,枯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六个人各自站在花园的不同角落,季星遥在吐槽周砚白刚才蒙眼走路的姿势像僵尸,霍淮安站在温然旁边看那条鹅卵石路,似乎在分析路面的平整度。
但江屿和林见微站在花园中间,两只手挤在一个口袋里。没有人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和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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