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接到编辑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画新一话的分镜，数位板旁边摆着一杯江屿早上出门前泡的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顾上喝。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编辑的号码。他接起来，还带着笑。

“喂，陈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见微，你新一话的分镜我看了。不行。全都不行。”

林见微的笑僵在脸上。

“主角的情感线太散了。读者看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最后一话尤其严重，分镜节奏完全乱掉，铺垫不够，**没顶上去，结尾软绵绵的。你得重画。全部重画。”

林见微张了张嘴。“陈姐，我画了三个星期——”

“我知道你画了三个星期。但这一话是收官章，是整个连载的收尾。你不能用这种稿子交差。读者等了两个月，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林见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听着编辑在电话那头一条一条地指出问题，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他最软的地方。分镜散。情感线模糊。**不够。结尾软。

“我给你三天时间。”编辑最后说，“重画最后一话。前面的可以保留，但从第四十页开始，全部推倒重来。”

电话挂了。林见微坐在椅子上，手机从耳边滑下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数位板上那话分镜，四十二页，每一页都是他过去三个星期熬出来的。第三十七页，主角站在分岔路口。第三十八页，主角选择了左边那条路。第三十九页，主角往回看了一眼。第四十页到第四十二页，主角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当时觉得这个结尾很好。克制，留白，有余韵。但编辑说“软绵绵”。他重新看了一遍。确实软。主角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前面四十页的铺垫不够，**没起来，结尾就像一口气泄了出去。

他拿起笔，想改。但笔尖落在屏幕上，他画不出东西。脑子里有画面，主角站在路口，风吹过来，落叶卷起来。但落到笔尖上，线条歪了，构图偏了，人物表情怎么画都不对。他删掉。重画。又删掉。又重画。

下午四点，江屿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公寓里很安静。林见微坐在书桌前，背影缩成一团。数位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是画了一半的草图，主角的脸还没画完，一个空白的椭圆。桌上散落着几张废稿，有的揉成了团，有的被撕成两半。垃圾桶已经满了，废纸从里面溢出来，堆在椅子脚边。

江屿放下公文包，走到他身边。林见微没有抬头。他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按在数位板上，姿势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江屿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浅，像在克制什么。

“编辑说什么了。”江屿开口。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编辑。”

“你平时画稿的时候不撕纸。今天撕了七张。”

林见微偏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旁边的废纸堆。确实撕了七张。他没有数，但江屿数了。

“她说最后一话要重画。”林见微的声音很平，像在转述别人的事，“全部。从第四十页开始。三天时间。”

“你怎么想。”

“我在画。”

“画出来了吗。”

林见微沉默了几秒。他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画不出来。脑子里有画面，但落到笔上就变了。我不知道主角该往哪走。”

江屿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没有脸的主角。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见微旁边。没有靠太近，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没有说“你可以的”，没有说“再试试”，没有说“别着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过了几分钟，林见微重新拿起笔。他在主角的脸上画了两条线，又擦掉。重新画，又擦掉。他画了第五遍的时候，笔尖用力过猛，屏幕上的线条歪出了脸框。他把笔一摔，双手捂住了脸。

“我画不出来。”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极细的颤。“我三个星期画的，她说全都要重来。但重来的东西我画不出来。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分镜散、情感线模糊、**不够——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改不了。我改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对。”

江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旁边的废纸。他弯腰，把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草稿捡起来，拼在一起。画面是主角站在路口，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构图。主角的身体朝向左边，但脸微微偏向右后方。那个回头的角度画得很准。江屿看了几秒，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垃圾桶里捡起第二张。这张是主角站在左边那条路上，背景是空白的。第三张，主角站在右边那条路上。第四张，主角站在中间，两边都是空白。

他把四张废稿按顺序排好，压在数位板旁边。林见微从手缝里看到了，没动。

“这些是你画的。”江屿说。

“都是废的。”

“废的也是你画的。”江屿看着那四张草图，“你画了四条路。左边、右边、中间、回头。你把所有可能都画了一遍。”

林见微慢慢把手放下来。他看着那四张草图，愣了一下。他撕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被江屿按顺序排好，他才发现自己在反复画同一个选择。主角站在路口，选左边，选右边，选中间，回头。四种可能，每一种都画了，每一种都不满意。

“因为我不知道该选哪个。”他小声说。

“不是你不知道。”江屿看着他，“是你舍不得。”

林见微偏头看他。

“你画了四年连载。主角从第一话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你在画。现在到了最后一话，你要让他选一条路，然后消失。你舍不得让他消失。所以你选了又选，选了又选。你不想让他走到终点。”

林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着那四张草图。主角站在左边那条路上的那张，背景是空白的。他当时画完觉得太空了，就撕了。但现在看，那条路上的光，从左边照过来的光，角度是对的。主角的影子被拉长，方向朝右后方，说明光源在左前。那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你画第一话的时候，”江屿的声音响起来，“主角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微愣了一下。“第一话……他刚出场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

“他当时选了什么。”

“他往下跳了。”

“然后呢。”

“然后他落在了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第一话就让他选过了。”江屿看着他，“从高楼往下跳。那是最大的选择。他选了。你画了四年，把他从那个天台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到了最后一话，你不敢让他选了。你怕他选错。”

林见微的手指按在那张废稿上。主角站在左边那条路上，暖光打在他身上。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

这次他画得很快。屏幕上出现了那个路口，主角站在中间，左边和右边都有路。但他没有画主角选哪条。他画了主角回头。回头的角度跟那张废稿一样。然后他把画面拉远，路口的全貌慢慢展开。左边那条路通向的地方，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有光。右边那条路，暗一些。主角站在中间，回头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很淡的弧度。然后画面定格。最后一格，路口空了。主角走了。但地上留了一串脚印，从中间往左前方延伸。

他画完的时候，笔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他选了左边。”林见微说。

“嗯。”

“他说他回头看是因为他在告别。不是犹豫。是告别。”

“嗯。”

“我画了三个月，一直以为他是在犹豫选哪条路。其实不是。他早就选好了。他只是在回头看的时候，想把来时的路记住。”

江屿看着屏幕。主角的脚印从左前方延伸出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画面边缘。那个留白的位置，刚好是编辑说的“**”。他点了点头。

“这一话可以交稿了。”

林见微偏头看他。“你都没看前面的。”

“前面不用看。结尾对了。”

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稿。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把数位板关掉。“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江屿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废稿，把两半对齐了，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屿。”

“嗯。”

“你刚才捡那些废稿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可以的’。”

江屿抬头看他。“因为我不需要说。你本来就可以。”

林见微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江屿坐在外面，把那四张废稿按顺序摞好，用旁边的茶杯压住。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一杯新茶，放在林见微的桌角。

林见微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他坐回桌前，把那杯新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然后他打开数位板，把刚画完的最后一话导出，发给了编辑。

“三天后再改。”他说，“今天不想了。”

“嗯。”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打游戏。”

“什么游戏。”

“随便。你选。”

江屿想了想。“我不打游戏。”

“那你看着我打。”

“好。”

林见微打开游戏，随便选了一个简单的小游戏。他打了两局，江屿坐在旁边看。看到第三局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你走位偏了。应该往右绕。”

“你刚才说你不会打游戏。”

“我看你打了两局。基本规则已经看懂了。”

“你两局就学会了？”

“嗯。”

林见微把另一个手柄递给他。“那你来。”

江屿接过手柄，操控角色往前走。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遇到敌人的时候他先往右绕，再攻击，三次攻击打完，敌人倒了。林见微在旁边看着，嘴微微张着。

“你两局就学会了。”

“嗯。”

“你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逻辑。”

林见微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他笑完，坐起来，重新拿了一个手柄。两个人并排坐着打游戏，屏幕上两个角色一前一后往前走。江屿的角色走在前面，遇到敌人先绕再打，走位精准。林见微的角色跟在后面，捡金币和道具，偶尔补一下伤害。

打了一个小时，通关了。屏幕上弹出“Game Clear”的字样。林见微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他偏头看着江屿。江屿还盯着屏幕，手里的手柄没放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画的那张画。”

“哪张。”

“主角回头看的那张。”

林见微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的表情。嘴角有弧度。很淡。像你上次画我的那张速写。”

林见微的脸红了。“哪张速写。”

“你画我靠在墙上被猫蹭的那张。旁边标了一个气泡，‘让猫蹭完’。你的画里那个小人也是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怎么了。”

“那个表情叫开心。”江屿转头看他，“主角走了，但他是开心的。”

林见微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柄。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画你的时候，是想着你笑的样子画的。”

“我笑了吗。”

“没有。但你眼睛里有。你的眼睛比你的嘴诚实。”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侧脸在屏幕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江屿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

“林见微。”

“嗯。”

“你的编辑说三天后交稿。”

“嗯。”

“三天里你打算怎么改。”

“不知道。可能不改了。就交现在这个版本。”

“如果她还要你改呢。”

“那就改。但我不会再撕了。我已经知道主角要去哪了。”

江屿点头。他把手柄放下来，站起来。“我去做晚饭。”

“我想吃面。”

“加蛋？”

“加两个。”

江屿走向厨房。林见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拿起手机，对着江屿的背影拍了一张。江屿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拍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画你。”

江屿没回头。但他站在厨房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才走进去。那两秒里，林见微觉得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很轻，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系统音在深夜的公寓里轻轻响了一声。

“第一对匹配度：99%。特别记录：林见微完成画稿危机处理。江屿提供情感支持方式：间接支持型。评估：有效。”

林见微对着天花板说：“你今天不用报数据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在。”

系统音沉默了一会儿。“……收到。晚安。”

林见微关掉灯，躺在床的右侧。江屿在厨房里煮面，水声和切菜声从楼下传上来，很轻，很有规律。他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编辑说的“**不够”。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

“陈姐。最后一话我重画完了。结尾改了。主角不是选路，是告别。你看看。”

他发完，把手机放回枕边。楼下的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江屿端着一碗面走上来，面里有鸡蛋，两个。林见微坐起来接碗，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加了两滴香油。”

“怪不得香。”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他吃面。林见微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江屿。”

“嗯。”

“你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撕纸。你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捡了那些废稿。”

“嗯。”

“为什么。”

江屿想了想。“因为那些是你画的。废的也是。”

林见微低头看着碗里的面。他吃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江屿的手背。很轻，像碰一下就会缩回来。但江屿没有缩。他翻过手，掌心朝上。林见微把手放进去。

“明天你回来的时候，”林见微说，“我给你看新一话。”

“好。”

“你不看前面的也能看懂。”

“我知道。”

两人坐在床边，手放在一起。楼下的灯还亮着，从楼梯口透上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林见微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江屿没有动，让他靠着。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公寓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