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合上平板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两桌人。

基地的餐厅是自助式，面积不大，装修风格介于“宜家样板间”和“科技公司茶水间”之间，白墙、灰桌、绿植，墙上嵌着两块巨大的全息屏，正实时滚动着三对参与者的任务进度。

江屿端着餐盘走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靠窗那桌。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像在哭。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筷尖悬在碗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江屿挑了下眉。他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餐盘放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季星遥。”那个趴着的男生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鼻音，“我再也不想打游戏了。”

白衬衫男人沉默了两秒：“根据系统数据，你昨天还说要打到三十岁。”

“那是昨天！今天我退役！”

“你今年才二十四，退役需要提前三十天向联盟提交申请，流程复杂，且需要战队经理签字。我建议你——”

“周砚白你闭嘴！”

江屿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自己做的青菜面。味道还行，面条软硬适中，荷包蛋是林见微后来自己煎的，边缘焦脆，蛋黄是漂亮的溏心。林见微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咬着筷子尖，眼睛亮晶晶地往那桌瞟。

“那个哭的应该就是季星遥。”林见微压低声音，凑近桌面，“电竞选手，我在网上看过他的比赛，操作很秀的。旁边那个是周砚白，急诊科医生，系统配对。”

江屿“嗯”了一声。

林见微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急了：“你就不好奇他们发生了什么？”

“不好奇。”

“你明明刚才看了他们三眼。”

“我在观察环境。”

“你观察环境的时候瞳孔不会放大。”

江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见微缩了下脖子，但嘴角翘着，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这人好像笃定了他不会真的发律师函。

就在这时，系统音在餐厅里响了起来。

“三对参与者首次集合完毕，现在播报今日任务情况。第一对：江屿、林见微。破冰任务‘共同烹饪晚餐’——已完成。用时四十分钟，互相喂食任务——已完成。当前匹配度95%。”

林见微“啧”了一声：“为什么要播报，好羞耻。”

“第二对：周砚白、季星遥。破冰任务‘共同进行一场游戏’——已完成。当前匹配度41%。”

季星遥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他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压出了印子，但那双眼睛瞪得很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41%？！系统你出来，你再说一遍？！”

周砚白平静地放下筷子：“从数据来看，确实偏低。”

“你闭嘴！你全程追着对面打，我一个ADC被你卖了四次！四次！你知道被卖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明明在你身后，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死，你不交治疗，你甚至没有回头！”

周砚白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回头了。根据游戏回放，我回头了三次。”

“那你怎么不交治疗？！”

“治疗技能冷却中。”

“你辅助带的是什么天赋？！你带的明明是惩戒！惩戒！一个辅助带惩戒！你是来打野的还是来辅助的？！”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我以为那个键是治疗。”

季星遥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后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林见微咬着筷子，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得很辛苦。江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但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大概零点几毫米，持续了不到半秒。

系统音继续播报：“第三对：霍淮安、温然。破冰任务‘共同完成一道菜’——已完成。当前匹配度——”

系统音忽然卡住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屿抬头，看向全息屏。屏幕上第三对的数据栏正在疯狂闪烁，数字跳来跳去，最后定格在一个令人沉默的数值上。

“匹配度：12%。”

季星遥从臂弯里抬起头，周砚白放下筷子，林见微张大了嘴。江屿看了一眼那行数据，又看向第三对坐着的那桌。

靠墙角的位置，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背对着餐厅站着，肩宽腿长，寸头，后颈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他手里端着一口锅，锅底朝外，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对面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的青年，头发上沾着白色的粉末，脸颊上也有，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整个人像刚从面粉堆里滚出来的。

青年面前摆着一盘蛋炒饭。蛋炒饭，如果还能称之为蛋炒饭的话，呈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颗粒之间黏连成块，依稀能辨认出几粒米的形状。旁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屑，可能是烧焦的蛋。

温然抬起头，看向那个端着锅的男人，声音很轻很轻，但餐厅不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霍淮安。”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是谁？”

霍淮安转过身。他有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骨高，眼窝略陷，左眉尾有一道旧疤，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他此刻的表情是茫然的，像一个被临时叫上台却没有准备答辩的学生。

“温然。”他回答。

“职业？”

“美食博主。”

“那我面前这盘东西，”温然指着那盘灰白色的糊状物，声音微微发颤，“你觉得是什么？”

霍淮安低头看了看那盘东西，又看了看手里黑乎乎的锅，沉默了三秒，给出一个极具刑警逻辑的回答：“根据食材投放记录和烹饪流程推断，它的初始形态是蛋炒饭。”

“初始形态。”温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但目前形态异常。可能是火候控制失误。”

“火候控制失误？”温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放了半瓶油，油温高到冒浓烟，然后你把蛋液倒进去，蛋液瞬间变成黑色固体，你又把米饭倒进去，然后你拿起锅想颠锅，结果锅里的火直接窜上来了。然后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霍淮安沉默。

温然替他说了：“你拿起干粉灭火器，对着锅喷了三十秒。”

餐厅里落针可闻。

季星遥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周砚白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遇到需要认真分析的情况时的习惯性动作。林见微已经摸出了数位板，手指在上面飞速滑动，嘴里小声念叨着：“反恐现场……厨房变战场……刑警和美食博主……”

江屿看着那口□□粉灭火器喷得雪白的锅，又看了一眼霍淮安那张毫无愧色的脸，低头继续吃面。

系统音终于恢复正常：“第三对匹配度：12%。检测到本次任务存在重大操作失误。建议：重新学习基础烹饪课程。温馨提示：干粉灭火器不可用于烹饪。”

霍淮安把锅放下，走到温然对面坐下。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温然。温然没接。他又抽了一张，站起来，伸手去擦温然脸上的面粉。温然偏头躲开。

“别动。”霍淮安说，语气带着刑警队长惯有的命令感。

温然僵住了。霍淮安用纸巾一点一点擦掉他脸颊上的面粉，动作很轻，跟他的体型和职业完全不符。擦完一边脸，他绕到另一边，继续擦。

温然小声说：“我自己来。”

“已经擦完了。”

“我头发上还有。”

霍淮安看了一眼他头发上的白色粉末，伸手拍了拍。拍了两下，发现拍不干净，他又抽了一张湿纸巾，仔细地把温然发丝间的干粉一点点抹掉。温然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霍淮安。”

“嗯。”

“你以后别进厨房了。”

“好。”

“也别碰灭火器。”

“好。”

“更别一边做饭一边给我讲碎尸案。”

“那个案子——”

“霍淮安！”

“好。”

林见微的数位板上已经画满了。第一格：卡通版的霍淮安举着灭火器对着锅狂喷。第二格：卡通版温然满头面粉，头顶冒烟。第三格：霍淮安给温然擦脸，旁边标注“钢铁直男的铁汉柔情”。第四格：温然叉腰，头顶气泡“你以后别进厨房了”，霍淮安点头，头顶气泡“好”。

江屿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画得倒快。”

“职业素养。”林见微头也不抬，笔尖飞舞，“这可是绝佳素材。刑警 美食博主，反恐厨房，12%匹配度，系统都看不下去了。”

“他们的匹配度比我们低很多。”

“是啊。”林见微停笔，抬头看江屿，“我们95%。”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微妙的、试探性的意味。江屿和他对视了一秒。

“系统数据而已。”江屿说。

“哦。”林见微低头继续画，但耳朵尖又红了。

这时，周砚白那桌传来了新的动静。季星遥似乎是缓过来了，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开始扒拉面前的饭。周砚白看着他吃，忽然开口：“季星遥。”

“干嘛。”

“你刚才说，你看着你死，我不回头。”

“对。”

“我回头了。”

“你回头有什么用，我又没看见。”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游戏回放，把屏幕转向季星遥。画面里，季星遥的ADC角色被敌方三人围堵，血条见底。周砚白的辅助角色在画面边缘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朝反方向走了。

“你看。”周砚白指着那一瞬间，“我回头了。零点八秒。然后我判断，如果我继续往前，我们两个都会死。如果我去清兵线，你死了之后我可以多拿一波经济，等复活后反打。根据概率——”

“周砚白。”

“嗯。”

“你闭嘴。”

季星遥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眼角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

“行吧，原谅你了。下次别带惩戒了。”

“带什么？”

“治疗。真的治疗。不是嘴上说的那种。”

“好。”

周砚白点头，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他拿筷子的手放下来，给季星遥的杯子里续满了水。季星遥低头扒饭，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点。

系统音再次响起：“第二对匹配度：43%。较上次提升2%。继续努力。”

季星遥差点被饭噎住：“你偷看我们吃饭？！”

“根据协议第七条——”

“闭嘴！”

林见微已经笑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屿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餐厅里这三桌人，两个在互怼，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擦脸，一个在喝水。

六个人，被一个“完美世界”系统强行塞进同一间餐厅，匹配度从12%到95%不等，职业从律师到刑警，从医生到电竞选手，从画手到美食博主。每一个都是在自己领域里独当一面的人，凑在一起却像一群被丢进陌生考场的考生。

江屿放下水杯，忽然开口。

“林见微。”

“嗯？”

“你画他们的时候，能不能把霍淮安画得更凶一点。”

林见微愣了：“为什么？”

“因为他在擦脸的时候，左眉那道疤看起来更明显了。应该是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皱眉，导致疤痕附近的肌肉收缩。”

林见微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得眼睛弯弯：“江屿，你观察得这么细啊？”

“职业习惯。”

“观察同事叫职业习惯，观察别人谈恋爱叫什么？”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叫证据收集。”他说，然后站起身，端起空餐盘，走向回收处。

身后，林见微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在数位板上又加了一格漫画。画面里，西装革履的卡通小江屿正襟危坐，手里举着一个小本本，上面写着“证据收集：霍淮安皱眉频率分析”。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格——卡通林见微笑到打滚。

系统音适时响起：“第一对匹配度：96%。建议：继续保持。”

江屿头也不回：“你闭嘴。”

林见微在后面笑出了声。

而餐厅另一头，霍淮安终于把温然头上的面粉全部弄干净了。温然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彻底不能称之为蛋炒饭的东西，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霍淮安。”

“嗯。”

“你出警的时候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先干了再说。”

霍淮安想了想：“出警要快。犹豫就会出事。”

“那做饭呢？”

“一样。”

温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不一样。做饭要慢。要等油热，等汤沸，等米熟。你等过吗？”

霍淮安沉默。

“你等过什么？”

霍淮安看着他，目光很深。过了好几秒，他说：“等过一个案子从立案到追诉的八年。等过一个失踪儿童从被拐到找回的十二年。等过——”

他顿了一下。

“等过你从厨房走出来，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温然愣住。

系统音在安静中突兀地响起：“第三对匹配度：15%。较上次提升3%。建议——”

“你闭嘴。”霍淮安说。

温然笑了。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脸上的面粉虽然擦干净了，但还有一点点残留在他鬓角，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吧。”温然站起来，“我教你做一道真正的蛋炒饭。”

“好。”

“回去先把你那口锅洗干净。”

“好。”

“把灭火器收起来。”

“好。”

“霍淮安。”

“嗯。”

“你刚才说等我从厨房走出来……是真的？”

霍淮安已经站起来，走到她/他身边。他比温然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把温然整个罩住。他低头看着温然，声音很低。

“我出警的时候从来不乱说。”

温然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那走吧，回家做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温然走在前面，霍淮安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抬起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见微看着他们的背影，画完最后一格。画面里，温然走在前头，霍淮安走在后头，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旁边配字：“半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江屿站在回收处旁，也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杯水，想起林见微半夜的哽咽声，想起那张游乐园的旧照片。

他回过头。

林见微正对着数位板傻笑，卷毛乱糟糟地翘着，卫衣帽子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掏出来的鸟。他画着画着，忽然抬头，正对上江屿的视线。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明明看了。”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江屿顿了一下。

“观察一个人画别人谈恋爱的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

林见微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把脸埋进数位板后面，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

系统音在餐厅里轻轻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语调。

“第一对匹配度：97%。建议：继续保持。今日任务全部完成。祝各位晚安。”

江屿转身走出餐厅。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了几步，停下。

“林见微。”

“干嘛。”声音从数位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沉默了两秒。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见微从数位板后面探出半张脸，“但是——”

“但是什么。”

“不准加番茄酱。”

江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身后传来林见微小跑跟上来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很近。江屿没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他们的公寓。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江屿走进去，林见微跟着进来，把门带上。

系统音在门外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很低，像一声叹息。

“匹配度：98%。完美世界，正在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