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被系统通知吵醒的。
他的生物钟一向精准,六点十五分自然醒,不需要闹钟。但今天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全息投影正在闪烁,一排大字悬在他正上方,亮得刺眼。
“新任务发布:为加深了解,三对匹配者需在基地公寓共同生活30天。期间不得离开基地。每日完成互动任务。本任务为强制性质,拒绝将扣除全部信用分,取消测试资格。”
江屿眯着眼看完了这行字。他躺在折叠床上,腰有点酸。这张折叠床是昨晚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林见微翻的,理由是“你睡沙发我良心过不去”。他当时说“不用”,林见微已经把床拖出来了,动作快得像生怕他反悔。
江屿坐起身,折叠床发出咯吱一声响。他看了一眼楼上。林见微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撮卷毛在枕头外面,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
系统通知的投影在他眼前又闪了一下,补了一行字:“今日互动任务将在上午九点发送至各位终端。请做好准备。”
江屿关掉投影,起身去洗漱。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
“江屿……别加番茄酱……”
江屿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团被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进了卫生间。
上午九点,三对人在餐厅集合。
今天的餐厅跟昨天不太一样,靠墙那排餐桌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块立式全息屏,分别标注着“第一对”“第二对”“第三对”。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各自的公寓平面图,以及一行醒目的倒计时:30天00时00分。
“所以,”季星遥双手撑着桌面,盯着自己那块屏幕,“我们要在这种地方住三十天?不能出去?”
“不能。”系统音回答。
“我的外卖怎么办?”
“基地配备智能厨房和食材配送系统。”
“我的快递呢?”
“每日下午三点统一配送到前台。”
“我的猫呢?”
“宠物寄养服务已为您自动续费三十天。”
季星遥张了张嘴,最后趴在了桌上:“我要回家……”
周砚白站在他旁边,正在认真地阅读屏幕上弹出的《同居期间行为规范》。他一页一页翻着,表情严肃,时不时推一下鼻梁。季星遥从臂弯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什么?”
“行为规范。一共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
“嗯。其中第十二页第七条明确规定,同居期间每晚十一点前必须回到公寓。第十六页第三条注明,公共区域使用需提前预约。第二十三页——”
“周砚白。”季星遥打断他,“你是来参加恋爱实验的,不是来坐牢的。”
周砚白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阅读规范可以规避风险。昨天游戏里的事,就是因为我没有提前了解规则。”
季星遥的表情凝固了。
“你还敢提昨天?!”
另一边,霍淮安正蹲在地上,检查公寓平面图上标注的电路走线。他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划来划去,放大、缩小、旋转,像在勘查现场。温然站在他旁边,抱着一袋从餐厅顺来的面粉,看着他的动作,表情复杂。
“你在看什么?”
“电路负荷。”霍淮安头也不抬,“公寓的厨房用电功率上限是三千瓦。如果同时使用烤箱、电磁炉和微波炉,会跳闸。”
“你怎么知道?”
“根据平面图上的电箱位置和线缆标注,粗线是主线,细线是分线,主线截面面积决定了总功率上限。三千瓦,保守估计。”
温然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霍淮安。”
“嗯。”
“你是来谈恋爱的还是来验房的?”
霍淮安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温然一眼,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系统说同居。同居需要安全。”
“安全?”
“嗯。厨房安全,电路安全,人身安全。”
温然闭了闭眼,把那袋面粉往他怀里一塞:“行。你先保证厨房安全。我上去看看卧室。”
他转身走了。霍淮安抱着面粉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袋子上的标签,又抬头看了看温然上楼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屿站在自己那块屏幕前,看完了公寓平面图。二楼卧室,一楼客厅厨房,卫浴间在楼梯拐角。和他昨天住的那间一样。他往下翻,看到一行补充说明:“双人床配置:一张。”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见微。
林见微正在看同一份文件,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他耳朵尖红了,但嘴上很硬:“没事,折叠床还能用。”
“那张床昨晚响了十七次。”
“你数了?”
“我被吵醒了十七次。”
林见微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今晚我睡折叠床。”
“你睡折叠床,半夜塌了,会吵醒我。结果一样。”
“那你说怎么办!”
江屿看着他,面无表情:“中间划线。互不越界。”
林见微愣了一秒,然后脸腾地红了:“你、你说得好像我愿意越界一样!”
“我没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提出最优解。”
“什么最优解,你就是——”
系统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第一对已达成共识。第二对、第三对请尽快确认同居方案。”
江屿看了林见微一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中午想吃什么。”
“啊?哦,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嗯。”
江屿走了。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转头,看见温然站在楼梯口,正朝他这边看,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
“你们俩挺有意思的。”温然说。
林见微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假装整理卫衣帽子。
温然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教我一招。”
“什么?”
“怎么让一个刑警别在厨房里画警戒线。”
林见微没忍住笑了出来。
三对CP的同居生活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
江屿和林见微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划分领地。林见微从储物间翻出一卷胶带,在床的正中间贴了一条笔直的线。他贴得很认真,胶带压得平平整整,像在画分镜稿的辅助线。
“这是三八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越界谁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负责一周的洗碗!”
江屿看了那条线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睡觉会翻身。”
“我不会!”
“昨晚你从床头翻到床尾,被子缠在腰上两圈。”
林见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你怎么知道我被子缠在腰上?!”
“我上来给你盖过被子。”
“你——”林见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会吵到我。”
“……你这个人!”
系统音在头顶适时响起:“检测到亲密行为:盖被子。匹配度提升至98.5%。”
两人同时抬头:“你闭嘴!”
当晚,林见微坚持要睡折叠床。
“我试试,万一不塌呢?”他拍着胸脯,“我轻。”
江屿没拦他。他躺在床的左侧,胶带线在他右手边五厘米处。他闭上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一声巨响。
江屿睁开眼。林见微连人带床板摔在地上,被子缠在身上,像一只被网住的鱼。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第一反应是抬头看江屿,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先别说”的倔强。
江屿坐起身,看了他三秒。
“摔到哪了。”
“没有!”
“手腕。”
“……有一点。”
江屿下床,走到他面前,蹲下。他拿过林见微的右手,拇指按了按腕关节外侧。林见微倒吸一口气。
“韧带拉伤。不严重。”江屿松开手,站起来,“今晚睡床。”
“那你呢?”
“我也睡床。中间有线。”
“可是——”
“没有可是。折叠床明天换新的。”
林见微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江屿背对着夜灯,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某种无声的承诺。林见微忽然想起昨晚,他半夜想家哭的时候,床头那杯水。还有今天早晨,江屿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江屿。”
“嗯。”
“你是不是其实挺关心我的?”
江屿转身走回床边,拉开被子躺下。过了好几秒,声音才从黑暗里传出来。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会半夜给人盖被子啊!”
“晚安。”
林见微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爬上床。他躺在床的右侧,紧贴着那条胶带线,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江屿就在五厘米外,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了。但过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江屿说了一句。
“明天给你换一张硬的折叠床。你腰不好。”
林见微没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你画图坐姿不标准,连续三小时不换姿势,从昨天进门到现在扶了七次后腰。”
“你数了?”
“数了。”
“……江屿。”
“嗯。”
“谢谢。”
江屿没回答。但林见微感觉到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旁边那个人翻了个身。
系统音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耳语。
“匹配度:99%。恭喜。”
第二天,另外两对的同居现场也相继传出了消息。
周砚白和季星遥的公寓在二楼最东侧。搬进去的第一个小时,周砚白打印了一份《同居公约》,一共三十页,装订整齐,封面还加了标题页。季星遥坐在沙发上,翻到第一页,看了三行。
“第一条:双方应于每晚十一点前返回公寓。第二条:公共区域使用需提前十二小时预约。第三条:冰箱内物品按种类分区存放,生熟分离。第四条——”
他停住了,抬头看周砚白。
“第四条:禁止在公寓内进行任何形式的游戏活动。”
季星遥把公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季星遥?”周砚白跟过去,“有异议可以协商修改。”
季星遥打开窗,把三十页公约举到窗外,松手。纸页被风卷起来,哗啦啦地往楼下飘,像一群白蝴蝶。
周砚白站在窗边,看着飘落的纸张,沉默了很久。
“你撕了公约。”
“我没撕。我扔了。区别很大。”
“流程是一样的。公约失效。”
“对。失效了。”
季星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周砚白。他比周砚白矮半个头,但此刻眼神很认真。“周砚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是来参加恋爱实验的,还是来参加项目管理培训的?”
周砚白沉默了。
“你昨天在游戏里卖我,是因为你不懂游戏。这我不怪你。”季星遥说,“但你今天在公寓里贴公约,是因为你怕。你怕什么?”
周砚白看着他。那双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怕。”他说,“怕不确定的东西。游戏不确定,感情不确定,你也不确定。”
季星遥愣住。
“所以我需要规则。”周砚白说,“规则能让我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季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点亮了一样。“周砚白。”
“嗯。”
“你不需要规则。”
“为什么?”
“因为我会告诉你啊。”季星遥上前一步,伸手把周砚白衬衫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你问我就行。今天想吃什么,问我。明天几点回来,问我。周末想干什么,问我。别写公约。”
周砚白低头看着他的手。季星遥的指尖擦过他锁骨的时候微微发烫。
“好。”他说。
系统音突兀地响起:“第二对匹配度:51%。较昨日提升8%。建议:继续保持。”
季星遥仰头对着天花板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
周砚白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认真地说:“根据协议第七条,没有**。”
“周砚白你闭嘴!”
同一天下午,霍淮安和温然的公寓。
温然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他面前是一面崭新的墙。昨天还是米白色的,今天变成了某种奇怪的灰蓝色,上面还画着白色的网格线,精确到厘米,像一面巨大的坐标纸。
霍淮安手里拿着剩余半桶油漆,站在厨房中间,神情坦然。
“你……”温然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的厨房刷成了证物室。”
“证物室的配色经过专业设计,能最大程度减少视觉干扰,方便取证。我觉得用在厨房也能提高操作效率。”
“提高操作效率。”
“嗯。切菜的时候可以根据网格线控制大小。每格五厘米,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温然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他睁开眼,看着那面网格墙,看着站在墙前、衬衫上溅满油漆点、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的霍淮安。
“霍淮安。”
“嗯。”
“我要申请换人。”
霍淮安的手微微攥紧了油漆桶的把手。
“系统规定,配对不可更换。”他说。
“那我申请换房。”
“公寓由系统统一分配。不可更换。”
“那我申请——”
“温然。”霍淮安打断他。他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他把油漆桶放下,走到温然面前。他身上有油漆味,还有一点汗味,跟厨房里原本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温然,眉尾那道疤微微皱起。
“我重新刷。刷回原来的颜色。”
温然看着他。
“证物室配色……你不喜欢。”
“对,我不喜欢。”
“那就不刷。”
温然看着他,忽然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小片白色的油漆碎屑。霍淮安僵住了。
“你头发上沾了。”
“嗯。”
“脸上也有。”温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颧骨上的一点白漆。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霍淮安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下颌肌肉绷紧了。
“霍淮安。”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先问我。”
“好。”
“厨房是我的地方。”
“好。”
“你可以进来,但要听我的。”
“好。”
温然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厨房。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霍淮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低。
“你做什么我都吃。”
系统音在两人之间轻轻响起:“第三对匹配度:23%。较昨日提升8%。建议:继续沟通。”
温然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你闭嘴。”
那天晚上,江屿在公寓里做了一份真正的晚餐,两菜一汤,装在两只白瓷碗里。林见微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端菜、摆筷,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今天系统说我们匹配度99%。”
“嗯。”
“你觉得……那个数字准吗?”
江屿放下碗,坐下来。他看着林见微,目光很平静。“系统是程序。程序只统计行为,不统计原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见微碗里,“数字是结果。行为才是原因。”
林见微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那我问你。”
“嗯。”
“你给我盖被子、倒水、做晚饭,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还是因为——”
他抬起头,对上江屿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要深,要沉,要软。
“还是因为你想。”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了一口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法庭上陈述最后的结案意见。
“如果只是因为任务,我不会在折叠床塌了之后,还想给你换一张硬的。”
林见微愣住。
“你睡硬床对腰好。跟系统无关。”
林见微的耳朵尖红了,但他这次没有低头,也没有躲。他看着江屿,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画你的时候,不是因为系统。”
江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想画。”
窗外夜色很深。公寓的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近,但没有碰到一起。那道胶带线还在床中间,但此刻没有人在看它。
系统音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但这次,谁都没有叫它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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