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来新任务的时候，江屿正在看一份代理合同。
他的平板屏幕上弹出全息投影，一行大字悬浮在合同文字上方：“今日互动任务：互换便当。请三对参与者于中午十二点前完成便当制作，并交换至对方手中。要求：便当内容由制作者独立完成，不得借助外力。评分标准：对方食用后的满意度。”
江屿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他又看了一眼楼上。林见微通常十点左右起床，洗漱磨蹭半小时，真正清醒要等到十一点。十二点前完成便当，时间够，但前提是林见微得在十点半之前进厨房。
他关掉投影，继续看合同。十分钟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拖鞋急促的啪嗒声，然后是一声惨叫。
“十点了？！怎么十点了？！”
江屿翻了一页合同。
林见微从楼梯上冲下来，头发翘成三个方向，卫衣穿反了，领口卡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冲到冰箱前拉开门，盯着里面的食材看了五秒，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通知，脸色从白到红再到白。
“我不会做饭。”他说。
“你会煮面。”江屿头也不抬。
“煮面和做便当能一样吗？！”
“本质上都是加热食物。”
“江屿你——”
“你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江屿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青菜、隔夜饭。建议做番茄炒蛋配米饭，操作简单，容错率高。”
林见微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因为你刚才喊了。”
“……”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厨房。五分钟后，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蛋壳碎得过于彻底，搅拌的声音过于用力，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过于惨烈。江屿合上合同，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平板。任务要求“独立完成”，他不能进去帮忙。
但他可以听。
“盐呢……盐在哪……”林见微的嘟囔从厨房飘出来，“这个白色的……应该是盐吧……等等，旁边这个也是白色的……哪个是盐哪个是糖？”
江屿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算了，都放一点。”
江屿闭了闭眼。
又过了十分钟，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瓶底被拍在灶台上。然后是林见微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绝望的平静：“……过期三个月。”
江屿放下笔，站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场景。林见微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一瓶番茄酱，瓶底朝上，瓶口对着锅。锅里的东西呈现一种难以定义的灰红色，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已经煮化，有的还是整块，鸡蛋炒得过于碎，像某种黄白相间的碎屑。而那瓶番茄酱的瓶盖上赫然印着生产日期，距离保质期已经过了三个月零七天。
“不能用。”江屿开口。
林见微猛地转头看他，表情像被抓现行的嫌疑人：“你说不能帮我的！”
“我没帮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瓶番茄酱是昨天冰箱里那瓶，过期三个月，不能用。”
“那怎么办，我的番茄炒蛋没有番茄酱了！”
“番茄炒蛋本来就不需要番茄酱。”
林见微愣住。
“你画漫画的时候，画番茄炒蛋会画番茄酱吗？”
“……不会。”
“那为什么做菜要放？”
林见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番茄酱瓶，慢慢把瓶子放下了。他垂着肩膀，卷毛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鸟。
“我搞砸了。”他小声说，“我连个便当都做不好。你肯定觉得我很没用。”
江屿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两个鸡蛋和一颗西红柿，放在灶台上。
“重来。”
“你说不能帮忙的——”
“我没帮你。我在旁边看。”江屿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西装裤兜里，“你重新做。我监督。”
林见微抬头看他。江屿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比平时要耐心一些，像在等一个证人的证词。
“首先，”江屿开口，“番茄切块。两厘米见方。你刚才切的偏大。”
“我不知道两厘米是多少。”
“你画分镜稿的格子是几厘米？”
“五厘米一格……”
“那就切五分之二格。”
林见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西红柿，又看了看江屿。他拿起刀，比划了一下，开始切。这次切得认真多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大小接近了。
“鸡蛋打散。顺时针搅拌，三十秒。你刚才搅了多久？”
“不知道……两分钟？”
“太久了。蛋液过度氧化会变老。三十秒。”
林见微重新打蛋，一边搅一边数数，表情专注得像在画精细线稿。江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握笔的时候稳，握刀的时候却抖。但此刻，抖的幅度在变小。
“油温。”江屿说，“手掌放在锅上方，感觉到热度就下蛋液。”
林见微照做了。这次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边缘凝固，中间还是液体。他没有急着搅，而是等了三秒，然后用铲子从边缘往里推。鸡蛋慢慢成型，金黄色，蓬松，看起来像一朵云。
“可以了。”江屿说，“盛出来。炒番茄。出汁之后把蛋倒回去。加盐。”
“哪个是盐？”
“你左边那个，颗粒细的。右边那个是糖，颗粒粗，有一点结晶感。”
林见微低头仔细看了看两罐白色粉末，第一次发现它们确实不同。他加了盐，翻炒，出锅。一小份番茄炒蛋，卖相不算精致，但颜色是对的，红的红，黄的黄，盛在便当盒里，旁边铺上隔夜饭加热的米饭。
他盖上盒盖，抬头看江屿，眼睛亮亮的，像交了一份自以为满分的考卷。
“完成了。”
江屿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点了点头。
“勉强及格。”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及格就是夸你。”
“你——”
系统音响起：“第一对便当制作完成。请于十二点前完成互换。”
江屿转身走出厨房。三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另一个便当盒，递给林见微。林见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青菜面，汤汁清澈，面条整齐，旁边卧着一个完美的溏心蛋，蛋黄边缘凝固，中心流动，像一轮被云层半遮的太阳。便当盒的角落还放了一小份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的形状。
林见微盯着那只苹果兔子，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林见微的声音低下去，“你六点起来给我做便当。”
“顺便。”江屿已经坐在餐桌前，打开了林见微的便当盒。他看着那份番茄炒蛋，筷子悬停了一秒，然后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林见微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江屿嚼了几下，面无表情。他又夹了一块番茄，嚼了几下，还是面无表情。林见微的手指绞在一起，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还行。”江屿说。
“还行？！你就说还行？！”
“鸡蛋炒得刚好。番茄出汁够。盐量准确。米饭软硬适中。”江屿放下筷子，看着林见微，“比昨天进步。”
林见微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便当盒上方升腾的热气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夸人的时候也像在发律师函。”
江屿嘴角微动。“吃你的面。”
林见微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吸溜一口。汤底是骨头汤，鲜而不腻，面条筋道，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混进汤里，变得浓郁。他吃了一口又一口，忽然停下来。
“江屿。”
“嗯。”
“你六点起来做便当，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还是因为——”
“吃面。”
“你回答我。”
江屿放下筷子。他面前那份番茄炒蛋已经吃了一半。他看着林见微，沉默了几秒。
“昨天我说过。行为才是原因。”
“所以？”
“所以今天的行为，”江屿看着他，目光很稳，“是因为我想让你中午不用吃外卖。”
林见微低头，把脸埋回便当盒里。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被晚霞染过。他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声音很小。
系统音轻轻响起：“第一对匹配度：99%。便当□□：江屿评分A，林见微评分A。恭喜。”
两人同时抬头：“你闭嘴！”
午餐过后，基地的公共休息区里，三对CP的便当评分结果被匿名展示在一块全息屏上。
第一对：A / A。
第二对：C / B。
第三对：B / A。
季星遥盯着自己那份“C”，手里的筷子差点掰断。
“C？C？！我做了两个小时！我照着菜谱一步一步做的！连盐都用秤称的！”
他面前摆着周砚白的便当。一份三明治，切面整齐，生菜、番茄、火腿、煎蛋，每一层都码得平平稳稳，用牙签固定，像手术缝合后的创口。旁边还放了一张纸条，工工整整地写着：“治疗技能冷却时间一百二十秒。已刻入长期记忆。”
季星遥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自己给周砚白做的便当——一份形状像战队logo的饭团，海苔剪得歪歪扭扭，米饭捏得松松散散，咬一口掉一半。他尝过一口，味道还行，但卖相确实只能用“抽象”来形容。
周砚白坐在他对面，正一口一口吃着他的饭团。吃得很认真，每咬一口都用另一只手接着掉下来的米粒，吃完一个，把散落的米粒也捡起来吃了。
“你……你不觉得难吃吗？”季星遥问。
“不难吃。”周砚白说，“米饭煮得刚好。海苔有点潮，但味道正常。形状……”他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形状的饭团，“形状不影响营养摄入。”
季星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又开始抖。但这次，他是在笑。
“周砚白。”
“嗯。”
“你给评C的那个便当，是因为味道不好吗？”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味道可以。但生菜和番茄的切面角度不统一，火腿厚度相差一点五毫米，煎蛋的蛋黄位置偏左零点八厘米。视觉上不够整齐。”
季星遥从臂弯里抬起头：“你量了？”
“目测。根据三明治的边长比例推算。”
“……”季星遥看着他，看了三秒，“周砚白，你以后别当急诊科医生了。你去当法医吧。”
“法医需要病理学资质。我没有。”
“我就是打个比方！”
系统音在这时播报了第三对的评分。
温然看着自己的便当，表情复杂。他面前的便当盒已经空了。霍淮安做的蛋炒饭，他全部吃完了。那确实是一份完美的蛋炒饭。每一粒米都裹着蛋液，金黄饱满，颗粒分明，葱花切得均匀细碎，火腿丁大小一致，盐味精准得像用天平称过。便当盒底部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根据网格线控制，每粒米误差不超过两毫米。你教的。”
温然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霍淮安。霍淮安正在吃他做的便当，一份简单的番茄意面，酱汁是昨晚熬的，面条煮得刚好，摆盘用了点心思，旁边还点缀了几片罗勒叶。
“你写了纸条。”温然说。
“嗯。”
“为什么？”
霍淮安放下叉子。他吃得很干净，便当盒里连酱汁都没剩。他看着温然，目光很专注。
“你说过，想干什么先问你。但今天做便当不能问。所以我写在纸上。”
温然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字迹工整，用力均匀，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厨房，霍淮安蹲在地上研究电路走线的样子，想起他举着油漆桶刷网格墙的样子，想起他擦自己脸上干粉时指尖的温度。
“霍淮安。”
“嗯。”
“你知不知道……”
“什么？”
“你这个人，奇怪得要命。”
霍淮安看着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评价，然后点头：“嗯。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谁？”
“我队长。他说我查案的时候像机器。”
“那你觉得呢？”
霍淮安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不是。机器不会在案发现场看到猫窝的时候拍照片。”
温然愣住。
“也不会发给别人。”霍淮安低下头，继续吃最后一口意面。
温然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霍淮安肩上，把他侧脸的线条勾得很深。那道眉尾的疤在光里变得很淡。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把霍淮安手边那张便签纸拿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霍淮安抬头看他。
“这个我留着。”温然说，“以后每次进厨房，我都会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这种人，居然也能做出完美的蛋炒饭。”
霍淮安看着他，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不是温然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系统音在休息区响起：“第三对匹配度：31%。较昨日提升8%。便当□□：霍淮安评分A，温然评分B。恭喜。”
温然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下次能不能别在夸人的时候加数据？”
“根据协议——”
“闭嘴。”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公寓，在书桌前看文件。林见微趴在床上画画，数位板的光映着他的脸，卷毛垂在额前，随着他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画着画着，他翻了个身，趴在床沿往下看江屿。
“江屿。”
“嗯。”
“今天那份便当，你真的觉得还行吗？”
“真的。”
“那你最喜欢哪部分？”
江屿翻了一页文件。“苹果兔子。”
林见微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他在被子底下闷声笑，笑得被子一抖一抖的。
江屿没回头，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系统音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声：“匹配度：99%。今日任务完成。祝各位晚安。”
这次，没有人叫它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