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江屿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正坐在书桌前擦头发。全息投影从天花板降下来，悬在他面前，一行大字缓缓滚动：“今夜任务：深夜倾听。请各位参与者于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终端记录对方夜间的所有声音。要求：录音时长不少于六小时。明早九点统一播放评估。本任务为增进了解，请勿提前告知对方。”

江屿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林见微正盘腿坐在床上画画，数位板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专注，嘴里叼着一支压感笔的笔帽，卷毛用一根铅笔随意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画着画着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大概是在修细节。

江屿收回目光，看向那行任务说明。录音。整夜。对方不知情。他理性上觉得这个任务荒谬，但逻辑推演告诉他，拒绝任务的成本远高于执行。他关掉投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属于他的那一侧。床中间的胶带线还在，最近两天林见微睡着后偶尔会越过来一点，胳膊搭在线外，指尖离江屿的手臂不到一寸。江屿没有提醒他。他打开终端的录音功能，把音量调到最高，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录音软件第一次捕捉到了有效声音。

林见微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一句含混不清的梦呓。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鼻音。

“别走……”

江屿睁开了眼。他没有动，呼吸平稳，但听觉高度集中。录音终端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又归于平缓。林见微翻回原来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江屿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他没有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听到了。他闭上眼睛，但没再睡着。录音终端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持续运转。

第二天早上九点，三对CP在公共休息区集合。

全息屏上弹出三块分屏，分别标注着“第一对”“第二对”“第三对”，每块屏幕上都显示着昨晚的录音波形图和关键片段摘录。系统音宣布：“深夜倾听任务完成。现在开始回放评估。请各位依次确认录音内容。”

第一对率先播放。

录音经过系统处理，杂音被过滤，只留下人声部分。前六个小时一片寂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别走……”

林见微愣住。

他转头看向江屿。江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在法庭上听对方律师陈述。林见微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耳廓。

“那是……”林见微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昨天梦到了什么……”

系统音问：“江屿，请确认是否知悉该录音内容。”

“知悉。”

“请描述听到该录音时的感受。”

江屿沉默了三秒。林见微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指绞着卫衣带子，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他做梦了。”江屿说，“内容是梦话。没有实质意义。”

系统音追问：“系统检测到该录音播放时你的心率上升了七次每分钟。是否说明该内容对你产生了情感影响？”

江屿看向全息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林见微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心率上升是录音播放时的正常生理反应。”江屿说，“我刚喝完咖啡。”

系统音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做逻辑判断。最终它说：“记录在案。第一对匹配度：99%。较昨日持平。”

林见微松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住了。他偷偷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侧脸很平静，但林见微画了这么多年人像，对人脸上的微表情敏感得像本能。他看见了江屿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点，那种绷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克制。

第二对的录音随后播放。

季星遥坐在周砚白旁边，紧张得咬指甲。录音前四个小时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动静。凌晨一点零三分，季星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清晰得像在喊口号。

“辅助跟我！辅助跟我啊！！！”

声音之大，把休息区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季星遥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

“那是梦话！”他猛地站起来，“我打游戏打多了就会说梦话！这不算！”

系统音问：“周砚白，请确认是否知悉该录音内容。”

周砚白坐在椅子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知悉。”

“请描述听到该录音时的感受。”

周砚白想了想。“他喊了三遍。”

季星遥转头瞪他：“你还数了？！”

“第一遍在一点零三分。第二遍在两点十五分。第三遍在四点五十分。”周砚白看着他，“每次都是同一句话。”

季星遥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小声嘟囔：“你……你醒着？”

“我是急诊科医生。夜间易醒。”周砚白停顿了一下，“而且你在喊的时候踢了我两脚。第一脚踢在小腿，第二脚踢在腰。”

季星遥把脸埋进手里。

系统音问：“周砚白，你当时在想什么？”

周砚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在想，他在梦里还在找人配合。说明他需要有人站在他旁边。”

季星遥从手缝里抬起眼看他。

“所以我在他旁边了。”周砚白说，“他没有再喊第四遍。”

系统音：“第二对匹配度：58%。较昨日提升7%。恭喜。”

季星遥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周砚白的鼻子，手指在抖：“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下次直接说，别绕弯子！”

“好。”

“你每次都只说好！”

“嗯。”

季星遥气得跺脚，但跺了两下，自己又笑了。他重新坐下来，这次挨周砚白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

第三对的录音最后播放。

霍淮安和温然坐在一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前两天近了一些，大概从半步缩短到了半步的一半。录音播放的时候，前面几个小时很安静，只有温然偶尔的翻身声和霍淮安极其平稳的呼吸。凌晨三点十七分，声音出现了。是脚步声。很轻，很谨慎，然后是厨房里灶台打火的声音，铁锅放到炉架上的轻响，接着是切菜声。笃笃笃笃笃，均匀而有节奏，切了将近三分钟。然后是一声很小的自言自语。

“嗯……这次应该可以。”

温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整个人僵住了。他转头看向霍淮安。霍淮安正看着全息屏，表情专注。

“你半夜爬起来做菜？”季星遥从旁边探过头来，一脸震惊。

温然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霍淮安先开口了。

“他半夜做菜。我听到了。”

系统音问：“霍淮安，你当时做了什么？”

霍淮安回答：“我醒了。没动。听他把菜做完。”

“为什么没有起身？”

霍淮安沉默了几秒。“他说过，厨房是他的地方。他想干什么要问他。半夜他起来的时候没有问我，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我起来会打扰他。”

温然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后来呢？”系统音问。

“他做完之后回床上了。过了几分钟呼吸才平稳。应该是吃完了自己做的菜才睡的。”

温然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霍淮安看向他。“我是刑警。”

“那你也用不着连我什么时候睡着都算出来吧。”

“我没算。我听出来的。”

温然闭了闭眼。他的声音微微发紧：“那你怎么不问我在做什么。”

霍淮安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

温然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捏得很紧。

系统音问：“温然，你半夜起来做了什么菜？”

温然的声音很小：“蛋炒饭。”

“为什么要半夜做蛋炒饭？”

温然沉默了很久。“因为他那天做的蛋炒饭太完美了。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做到一样好。但我白天做了一次，失败了。晚上睡不着，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太行。”

霍淮安转头看他。温然没有抬头，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第三次呢？”霍淮安忽然问。

温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试了几次？”

“……三次。前两次都倒掉了。第三次……我自己吃了。还行。”

霍淮安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温然捏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温然抬头看他，眼眶微红。霍淮安把他的手摊开在自己掌心里，用手指抹平他掌心的衣料褶皱，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第三次。”霍淮安说，“明天做给我吃。”

温然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凭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匹配对象。”霍淮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做的，我要第一个尝。”

系统音在安静中响起：“第三对匹配度：39%。较昨日提升8%。霍淮安录音分析：夜间听力反应时间零点三秒。温然录音分析：厨艺练习时长四十七分钟。综合评定：情感投入度显著上升。”

温然对着天花板说：“你闭嘴。”

霍淮安没有叫系统闭嘴。他只是看着温然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公寓后没有立刻坐下看文件。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床头那条胶带线。林见微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从门缝里传出来。江屿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条胶带线撕掉了。

胶带扯离床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刺啦声，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江屿用手指抹了抹那道痕，没抹掉，就不管了。他把撕下来的胶带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在床边，拿起平板，翻开合同，但视线没落在屏幕上。

林见微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毛巾搭在肩上，趿拉着拖鞋往床边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单。

“线呢？”

“撕了。”

林见微愣住。他看向江屿。江屿正盯着平板屏幕，但那页合同已经十分钟没翻过了。

“为什么撕了？”

“碍事。”

“碍什么事？”

江屿终于抬头。他看了林见微一眼，目光很平。“你昨天睡着之后越界了。凌晨四点的时候，你整个人横在线上，胳膊压着我的枕头。”

林见微的脸刷地红了：“我、我怎么可能——”

“有监控。”江屿平静地说，“如果你需要证据，我可以调。”

“你调什么监控！谁睡觉会调监控！”

“我。”江屿说，“我调了。”

林见微张着嘴，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床边，湿头发滴下来的水落在肩头，顺着锁骨往下滑。江屿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搭在他肩上的毛巾拿起来，盖在他头上，动作很随意。

“擦干。别感冒。”

林见微隔着毛巾闷闷地说：“你撕掉线，是因为我压到你了，还是因为别的。”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毛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林见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某种执拗，像在等一个证词。

“因为别的。”江屿说。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别的。”

江屿没有回答。他松开毛巾，站起身，走向浴室。经过林见微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蹭过林见微的肩膀，一触即离。林见微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很淡的咖啡味。江屿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重新响起来。林见微站在原地，抱着毛巾，耳朵红透了。

系统音在安静中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像怕打扰什么。

“匹配度：99.5%。新的最高纪录。恭喜。”

林见微把脸埋进毛巾里，闷声说：“你闭嘴。”

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当天夜里，江屿躺在床上，没有开录音。他闭着眼，听着林见微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床中间那道胶痕还在，但已经不影响什么了。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林见微又翻了个身。江屿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犹豫——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江屿没有动。他翻了个身，面朝林见微的方向。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更近了一点，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江屿在黑暗里睁开眼。林见微的侧脸在夜灯下轮廓模糊，嘴唇微微翕动。

“别走……”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江屿做了跟上次不同的事。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握住了林见微搭过来的手指。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可以抓的东西。

林见微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江屿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闭上眼。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整个公寓里只听得见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系统音没有再响起。也许它终于学会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