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默契挑战通知的时候，江屿正坐在律所办公室里看一份并购案的材料。

手机振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全息投影没有出现，只有一条文字消息：“自由相处期特别活动：默契挑战。自愿报名。内容：双方分别进入隔音间，回答关于对方的十个问题。答对七题以上可获得系统提供的双人旅行基金。报名截止今日下午五点。”

江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他退出对话框，继续看材料。三分钟后他又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发了一条消息：“默契挑战。想参加吗。”

林见微秒回：“想！”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想。”

江屿：“你昨天说想出去玩。但没钱。”

林见微：“那是随口说的！”

江屿：“嗯。但我想去。”

林见微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狂点头。江屿关掉屏幕，继续看材料。但他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

下午两点，两人在基地的默契挑战室门口碰面。

挑战室在基地地下一层，比心理测评室大一些，被隔成两个独立的隔音间，中间是一面单向玻璃。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系统技术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两个答题终端。他把终端递给两人，指了指隔音间的门。

“进去之后门会自动锁上。题目会依次出现在屏幕上。语音答题，系统自动识别。每人十道题。答完之后门会打开。你们在隔壁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也看不到对方的屏幕。”

林见微接过终端，看了一眼江屿。“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为什么。”

“怕答错。”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你认识我多久了。”

林见微张了张嘴。他想说“不到两个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不到两个月。从初见厅里那个冷着脸说“我保留追究权利”的人，到现在坐在餐桌上帮他写律师函的人。不到两个月。但他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江屿有没有起床，久到他画新一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想“江屿看到这里会说什么”，久到他吃火锅的时候会把金针菇让给他。

“进去吧。”江屿推开隔音间的门。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走进另一间。门在身后关上，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瞬间被切断。他坐下来，面前是一块全息屏，上面显示着“第一题”。

第一题：对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林见微毫不犹豫地选了“10月17日”。他记得。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江屿填了一份系统登记表，他站在旁边偷看到的。十月十七日。天秤座。跟他这个五月二十的双子座不太合。但系统说匹配度99%。

第二题：对方最讨厌的食物是什么？

林见微选了“香菜”。江屿吃面的时候会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动作很隐蔽，但林见微看到了。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出了声，江屿看了他一眼，他说“没什么，你继续挑”。

第三题：对方睡觉时习惯朝哪边侧躺？

林见微选了“右侧”。他观察了很久。江屿睡觉的时候总是面朝右侧，左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他问过江屿为什么朝右，江屿说“因为你在左边”。林见微当时没听懂，后来想明白了。他睡在床的右侧。江屿面朝右边，就能看到他。

第四题：对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是什么？

林见微选了“转笔”。江屿看文件的时候会转笔，速度均匀，像一个无声的计时器。但他紧张的时候转笔的速度会变快，偶尔还会掉笔。林见微见过两次。一次是系统宣布强制分离测试的时候，一次是林见微的编辑打电话过来说要退稿的时候。

第五题：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林见微选了“深灰”。江屿的衬衫、西装、领带、围巾，全是深灰。他第一天见面穿的是深灰西装，去律所穿的是深灰衬衫，那条借给林见微的围巾也是深灰的。江屿这个人，好像把自己活成了一种颜色。安静的、沉稳的、不张扬的深灰。

第六题到第十题，林见微答得越来越快。

第六题：对方最擅长的技能是什么？答：“逻辑推演。”

第七题：对方最不擅长的事情是什么？答：“表达情感。”

第八题：对方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答：“秋天。因为他怕冷，秋天不冷不热。”

第九题：对方在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是什么？答：“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解开的。”

第十题：对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答：“嗯。”

十道题答完。林见微放下终端，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答对了几道。但他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了。他站起来，门自动打开了。他走到隔壁隔音间门口，江屿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拿着自己的终端，表情平静。技术员看了看两人的答题记录，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第一对答题完成。现在公布结果。”

全息屏亮起来，十道题的正确答案和两人的作答并排列出。

第一题：江屿的生日。江屿答“10月17日”。林见微答“10月17日”。正确。

第二题：林见微最讨厌的食物。江屿答“香菜”。林见微答“香菜”。正确。

第三题：林见微睡觉时习惯朝哪边侧躺。江屿答“右侧”。林见微答“右侧”。正确。

第四题：江屿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江屿答“转笔”。林见微答“转笔”。正确。

第五题：江屿最喜欢的颜色。江屿答“深灰”。林见微答“深灰”。正确。

第六题：林见微最擅长的技能。江屿答“画画”。林见微答“画画”。正确。

第七题：林见微最不擅长的事情。江屿答“自我肯定”。林见微答“自我肯定”。正确。

第八题：江屿最喜欢的季节。江屿答“秋天”。林见微答“秋天”。正确。

第九题：林见微第一次见面时穿的是什么。江屿答“灰色卫衣，帆布鞋，背着一个很大的画筒”。林见微答“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最上面扣子解开”。正确。

第十题：林见微最常说的一句话。江屿答“江屿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林见微答“嗯”。正确答案是“江屿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江屿答对了。林见微答错了。

全息屏上显示最终结果：江屿答对九题，答错一题。林见微答对九题，答错一题。两人打成平手。

林见微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我们平手。”

“嗯。”

“但你答错的那道题，”林见微指着屏幕，“是第五题。”

江屿看着屏幕上的第五题。题目是“对方最喜欢的颜色”。他的答案是“深灰”，但正确答案是“暖灰”。他偏头看了林见微一眼。

“你最喜欢的颜色不是深灰？”

“是暖灰。”林见微说，“暖灰和深灰不一样。暖灰里面有红调，更暖。深灰偏冷。”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江屿沉默了一下。“那我的答案错了。”

“错了。但没关系。”

“有关系。我答错了一道。”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见微能感觉到他的在意。他答对了九道题，唯一错的那道是他本应该最清楚的。颜色。他每天穿的颜色。他喜欢穿深灰，所以以为林见微也喜欢深灰。但他没有问过。

“江屿。”

“嗯。”

“你答对了第九题。”

“嗯。”

“你把我第一次见面穿什么记得清清楚楚。灰色卫衣，帆布鞋，画筒。连画筒都记住了。”

江屿看着她。“看到了就记住了。”

“那颜色呢。”

“颜色我没问。”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很轻，像画完一幅画之后最后落的那一笔。“你答错的那道题，比答对的九道都重要。”

江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道题说明你一直在看我。只是你没问。你记住了我穿什么、吃什么、睡觉朝哪边、紧张的时候做什么。但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别的颜色。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见微看着他。隔音间的灯很亮，照在江屿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线条勾得很清晰。他的目光很稳，像法庭上等一个证人陈述时的那种稳。林见微忽然觉得这一刻有点好笑。他们站在一间冷冰冰的答题室里，面前是显示着“九比九”的全息屏，旁边站着一个不敢出声的技术员，而江屿在用那种在法庭上等关键证据的眼神，等他回答一个颜色。

“暖灰。”林见微说，“比你的深灰暖一点。里面有红调。”

“记住了。”江屿说。

“你这次记住了，下次挑战就不会错了。”

“嗯。”

系统音在安静中响起来。“第一对默契挑战完成。得分：九比九。双方答对率均达百分之九十。并列第一。奖励：双人旅行基金已发放。目的地由双方共同决定。”

林见微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报数据。”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祝两位旅途愉快。”

江屿偏头看他。“你跟它客气什么。”

“它今天没烦人。”

“它说的是事实。”

林见微低下头笑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江屿，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刚才答题的时候。有没有哪道题你不知道选什么。”

江屿想了想。“第五题。”

“为什么。”

“因为颜色是主观的。你穿的衣服是灰色，用的杯子是灰色，画稿的底色也是灰色。我以为是深灰。但你说暖灰。”江屿看着他，“我答错了，因为我用我的标准去判断你。这是错的。”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见微听出了那层很薄的、几乎不可见的懊恼。他在意。他在意自己用错了标准。

“江屿。”

“嗯。”

“你过来。”

江屿往前走了一步。林见微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口，把他拽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半个拳头。林见微仰头看着他。他比江屿矮半个头，平时说话总要微微仰着脖子。现在也是。但这次他没有觉得累。

“你答错那道题。说明你一直在看我。”林见微说，“你看我穿什么、吃什么、怎么睡觉、什么时候紧张。你知道我所有的小动作。但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别的颜色。你没问过，因为你以为你都知道。”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很坦然的、不躲闪的光。他的手指还攥着江屿的袖口，没有松开。

“所以你答错的那道题，”林见微继续说，“比答对的九道都让我高兴。”

江屿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你答错了一道。说明你不是在背我的资料。你是在用你的方式看我。你的方式会有错，但那个错也是真的。”

江屿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开口。“林见微。”

“嗯。”

“你刚才在隔音间里。答对了九道。唯一错的那道，是我最常说的一句话。”

林见微愣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上面显示着第十题他的答案：“嗯”。正确答案是“林见微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他答错了。他把江屿最常说的话记成了“嗯”，因为江屿确实经常说“嗯”。但系统判定正确答案是“林见微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因为那是江屿对林见微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你答错了。”江屿说。

“嗯。”

“你把我说过最多的话记成了‘嗯’。”

“嗯。”

“但‘嗯’也是我常说的。”

“嗯。”

江屿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说‘嗯’。”

林见微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因为你每次说‘林见微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的时候，后面都会接一个动作。帮我倒水，帮我捡废稿，帮我写律师函。你说我讨厌，但你一直在做。所以我记住的是‘嗯’。因为你在说‘讨厌’之后，总是‘嗯’一声然后去做事。”

江屿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见微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答错的那道题，”林见微抬起眼看他，“比答对的九道都让我高兴。”

江屿沉默了。他站在隔音间门口，面前是林见微仰起的脸。那张脸很干净，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弯着，像画里那种不太确定的、带着试探的笑。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气鼓鼓的对抗。现在它软下来了。软得让人想碰一下。

江屿伸手。他的手指碰到林见微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额前那缕卷毛。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重要的文件。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江屿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顺着卷毛的弧度滑下来，碰到他的耳尖，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放进口袋里。

“走吧。”江屿说。

“去哪。”

“旅行。你想去哪。”

林见微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很烫。他看着江屿的背影，江屿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衬衫袖口上还留着林见微攥出来的褶皱。林见微跟上他，走到他旁边。

“去海边。”林见微说。

“冬天去海边。”

“嗯。冬天海边人少。我可以画海。”

“好。”

“然后去山上。”

“海边和山上。”

“嗯。先去海边再去山上。”

“几天。”

“三天。”

“好。”

两人走出挑战室，走廊的灯亮起来。技术员在身后关上了隔音间的门。系统音没有再响。但林见微的手机振了一下，是系统发来的消息：“旅行基金已发放。目的地确认：海边 山上。天数：三天。请自行安排行程。”

林见微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江屿。“你刚才摸我的头。”

“没有摸。拨了一下。”

“拨了一下也算摸。”

“不算。”

“算。”

“那算。”

林见微笑了。他走在江屿旁边，步子比平时轻。走廊尽头是电梯，江屿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见微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下次答题的时候。第五题会选什么。”

“暖灰。”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

电梯门关上。两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电梯缓缓上升。林见微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江屿的深灰衬衫，他的灰色卫衣。两个灰色挨在一起。但一个是深灰，一个是暖灰。他终于知道它们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