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屿的“无效安慰法”

林见微接到那个商业插画委托是在三天前。

甲方是一家新成立的文创品牌,想做一个系列包装插画,主题是“城市四季”。开价不低,要求也不算离谱。林见微看了合同,觉得可以接,就签了。他花了三天时间画了第一版,发过去。

甲方的回复很快:“整体感觉不太对。能不能再温暖一点?”

林见微改了第二版。把色调调暖了,加了阳光和笑脸。

“温暖是温暖了,但不够高级。能不能再简约一点?”

第三版。去掉多余元素,线条极简,大面积留白。

“简约是简约了,但少了点烟火气。能不能再生活化一点?”

第四版。加了街边小摊、自行车、晾晒的衣服。

“烟火气有了,但跟我们品牌调性不太搭。能不能再时尚一点?”

第五版。改成扁平化设计,配色偏向莫兰迪色系。

“时尚是时尚了,但好像又不太温暖了。能不能回去第一版的感觉?”

林见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十秒。然后他打开第一版,重新发了一遍。他只改了一个细节,把天空的云从三朵减到两朵。

甲方的回复:“这版好多了!但云是不是有点少?能不能再加一朵?”

第六版。加了一朵云。

“完美!就这个方向!能不能再出三个变体?春夏秋冬各一个?”

林见微画了三个变体。春、夏、秋、冬,四张一套。画完发给甲方。甲方说:“太好了!不过冬天那张,能不能把雪改成暖色调的?我们品牌主色是橘色。”

林见微把雪改成了橘色。发了第七版。

甲方回复:“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觉得这套方案跟我们的品牌调性还是不太匹配。这次就先不合作了。辛苦了。”

林见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七版稿。三天。他没有回消息。他把七版废稿一个一个导出来,按顺序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城市四季_废稿_不要用”。然后他关掉对话框,关掉文件夹,打开数位板,想画点自己的东西。但笔尖落在屏幕上,他画不出来。他坐在电脑前,屏幕暗着,数位板的灯亮着,手指搭在笔上,一动不动。

江屿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推开门,看到林见微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电脑屏幕暗着,数位板亮着,林见微的右手握着笔,但笔尖悬在板子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卷毛垂在额前,遮住了表情。

江屿站在门口看了三秒。他放下公文包,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然后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泡了两杯茶,端到书桌旁。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见微手边,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林见微没有动。江屿也没有说话。两人坐在书桌旁,一个盯着暗掉的屏幕,一个翻着自己的案卷。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见微开口了。

“甲方不要了。”

“嗯。”

“改了七版。最后说不合适。”

“嗯。”

“没付钱。”

江屿翻了一页案卷。“合同签了吗。”

“签了。”

“发过来看看。”

林见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江屿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目光落在自己的屏幕上,但左手已经把旁边的茶杯端起来了。林见微打开邮箱,把合同转发给江屿。江屿点开,一页一页看。他看得很仔细,鼠标滚动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条款下面画一道线。

林见微坐在旁边看着他。他不知道江屿要做什么。他以为江屿会说“别难过”或者“这种甲方不值得”。他等着那两句中的某一句。但江屿什么都没说。他把合同看完,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你在写什么。”林见微问。

“律师函。”

林见微愣住。“给谁。”

“给甲方。”

“你要起诉他们?”

“先发律师函。不付尾款构成违约。合同第七条明确约定了委托方验收标准,甲方以主观审美为理由拒绝验收,不符合合同约定的验收条件。他们改稿意见反复变化,构成事实上的指令变更,你完成了全部指令,履行了合同义务。拒付尾款违法。”

林见微看着屏幕上快速出现的文字。江屿打字很快,指法干净,语句简洁,每一个字都精准。律师函的框架在十分钟内搭好了,事实陈述、法律依据、诉求、时限,条理清晰得像一份判决书。

“你怎么知道他们改了几版。”林见微问。

“你刚才说了。”

“你记住了?”

“嗯。”

江屿继续打字。他把林见微和甲方的全部聊天记录调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修改意见都标注了时间和内容。七版稿,十七条修改意见,从“温暖一点”到“回去第一版的感觉”,全部摘录在律师函的附件里。林见微看着那些整理好的记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些零碎的、反复的、让人疲惫的修改意见,被江屿整理成一条一条的证据链之后,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你看这里。”江屿指着屏幕上的一段,“第四条修改意见说‘再简约一点’,但第七条又说‘少了烟火气’。这两条意见在审美方向上相互矛盾。甲方自己的指令前后不一致,导致你无法完成符合其主观标准的交付物。这不是你的问题。”

林见微看着那两行被高亮标注的聊天记录。他当时只觉得烦躁,觉得甲方难伺候,觉得自己怎么画都不对。但江屿把它变成了白纸黑字的事实,变成了有逻辑的、可以论证的条款。他忽然觉得那些憋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江屿写完了律师函草稿。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然后发给林见微看。“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发出去。”

林见微滑动鼠标,看了一遍。律师函写得很有力,但并不过分。最后一段要求甲方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约定的全部尾款,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落款处留了江屿的律所名称和联系方式。

“你为什么帮我写这个。”林见微问。

江屿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像法庭上结案陈词时的目光。“因为你的画值那个钱。”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七版稿。每一版都是完整作品。甲方用了你的创意方向,拿了你的成稿,然后说不合适。这不叫审美分歧。这叫白嫖。”江屿合上电脑,“我见过很多这种案子。创作者被欺负,因为对方觉得他们不懂法律。但你懂。你只是不想吵。”

林见微低下头。他的鼻子有些酸。他今天一下午没哭,没发火,没抱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七版废稿的文件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接商业稿。也许甲方是对的。也许他的画确实不够好。也许他应该继续画他的连载,不要碰商业项目。

但江屿说他的画值那个钱。江屿写了一份律师函。江屿把十七条修改意见整理成了证据链。江屿用了一个小时,把他三天积累的委屈变成了可以反击的武器。

“江屿。”林见微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别难过’。”

江屿看着他。“说那个有什么用。”

“别人都会说。”

“别人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需要安慰。”江屿把茶杯放下,“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没有做错。甲方错了。你有权利要回你的钱。你有权利生气。你只是不习惯把这些说出来。”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线条利落,眉眼之间有种很淡的、不需要修饰的笃定。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江屿在初见厅里冷着脸说“我保留追究权利”。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冷血、刻薄、不通人情。但现在他知道了。江屿的“追究权利”不是冷漠。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什么。保护合同,保护规则,保护一个画了七版稿的人应该得到的尊重。

“江屿。”林见微又说了一遍。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帮人写律师函。”

江屿想了想。“不是。我只帮付不起律师费的人写。你付不起。”

“你怎么知道我付不起。”

“你上个月的水电费是我交的。”

林见微的脸红了。“那是系统扣款!我卡里没钱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上个月买了一台新显示器。”

“嗯。所以付不起律师费。”

林见微瞪着他,但瞪了两秒,嘴角弯了。“你这个人。帮了人还要损一句。”

“没有损。陈述事实。”

林见微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封律师函。他把文件保存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把“城市四季_废稿_不要用”重命名为“城市四季_证据_维权用”。江屿看到了,没说话。

“明天发。”林见微说。

“嗯。”

“如果他们不给钱呢。”

“那就起诉。我代理。”

“你代理费多少。”

“按小时计费。但我可以给你打折。”

“打几折。”

“九折。”

“才九折?”

“我是律所合伙人。不打折的时候按标准费率收。九折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林见微看着他。“你帮我写律师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样握在手里。“想的是你坐在那里画不出来的样子。”

林见微愣住。

“你平时画画的时候,笔是动的。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你的笔是停的。你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没有灵感。是因为你被堵住了。你画了七版,每一版都被否定,到最后你开始否定自己。”江屿转头看他,“那种感觉我认识。在法庭上,如果对方律师一直打断你,一直否定你的论证,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逻辑。但逻辑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对方不守规则。”

林见微看着他。

“所以我帮你写律师函。”江屿把茶杯放下,“不是为了帮你追钱。是为了让你重新握住笔。”

林见微低下头。他拿起数位板的笔,在屏幕上轻轻画了一笔。很轻,很随意,一条弧线。他画完之后看了看,然后继续画。线变成了轮廓,轮廓变成了一个人物的侧脸。他画得很快,笔尖不再悬停。江屿坐在旁边,没有看他的屏幕,继续翻自己的案卷。两人各做各的事,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填满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林见微画完了。他把屏幕转向江屿。“你看。”

江屿抬头。屏幕上是一个人物速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侧脸对着画面,手里握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线条利落,神态安静,背景是模糊的暖色。江屿认出了自己。

“你画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写了律师函。”

“那是工作。”

“那你为什么只帮我写。”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目光很坦然,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他不再是那天在初见厅里气鼓鼓的样子,也不是前几天被退稿后趴在桌上不说话的样子。他握着笔,看着江屿,眼睛里有种很稳的光。

“因为你是林见微。”江屿说。

“这个理由不够。”

“哪里不够。”

“太短了。”

江屿想了想。“因为你画的画值那个钱。因为你被欺负的时候不会吵架。因为你昨天给温然盛汤的时候手很稳。因为你早上起来头发翘七个方向。因为你画我的时候,会先画我的眼睛。”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

“够了吗。”江屿问。

林见微低下头,假装在屏幕上修改线条。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江屿没听清。

“什么。”

“我说,够了。”林见微把数位板关掉,站起来,“我去做饭。”

“你会做饭?”

“我学。温然教了番茄炒蛋。”

“你会把厨房炸了。”

“你站旁边看着。”

江屿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厨房。林见微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鸡蛋,放在料理台上。他打蛋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蛋壳碎了两片掉进碗里。江屿伸手把碎壳捞出来。林见微切番茄的时候刀工依旧歪歪扭扭,江屿站在旁边,没有指挥,只是在他切到第三块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块太大了”。

“多大算正好。”

“你上次说两厘米。”

“那是温然说的。按你自己的来。”

林见微看着他。“你说按我自己的来?”

“嗯。你画画的尺寸是你定的。菜也一样。”

林见微低头继续切。这次他没有量,凭感觉切完了一整颗番茄。大小还是不均匀,但比他上次做的好多了。他起锅烧油,倒蛋液,翻炒。江屿站在旁边,没有动。林见微把番茄倒进去,加盐,翻了两下,出锅。一盘番茄炒蛋。卖相一般,但颜色是对的。

“你尝尝。”林见微把筷子递给他。

江屿夹了一筷子,吃了。嚼了两下。“好吃。”

“真的?”

“嗯。比上次好。”

“哪里好。”

“盐放对了。蛋没老。番茄出汁了。”江屿放下筷子,“最重要的是,你切番茄的时候没有发抖。”

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没有发抖。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江屿坐在对面。两人吃完了那盘番茄炒蛋。味道谈不上多好,但林见微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江屿。”

“嗯。”

“明天我发律师函。”

“嗯。”

“如果他们回了呢。”

“我给你看。”

“如果他们不回呢。”

“那就起诉。”

“你代理?”

“嗯。”

林见微低头笑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江屿。你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那里不动。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江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想的是,这个人画了七版稿,被甲方欺负了。但他没有摔笔。他坐在那里,等自己缓过来。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你可以的’。他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没有错。”

林见微关掉水龙头。他转身看着江屿。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眼泪。他站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

“嗯。我再泡一杯。”

“不用。凉的也行。”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江屿对面。两人隔着餐桌对坐。窗外的天色暗了,公寓的灯还没开。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淡。林见微伸手,在桌上碰了碰江屿的手指。很轻。江屿翻过手,掌心朝上。林见微把手放上去。

“明天,”林见微说,“律师函发出去之后。陪我去趟画材市场。”

“好。”

“我想买新的颜料。”

“好。”

“然后去河边。”

“好。”

两人坐在暮色里,手放在桌上,轻轻贴着。冰箱上的便利贴还贴着昨天那张,江屿写的是“明天想吃什么”,林见微回复“你”。旁边画了一只很丑的猫。那只猫今天没有被擦掉。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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