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霍淮安受伤的。
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林见微还在楼上睡觉。全息屏没有亮,系统没有播报。但手机振了一下,是温然发在六人群里的消息。很简单,就一行字:“霍淮安昨晚出警受伤了。缝了八针。已经处理好了。大家别担心。”
江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他回了一个字:“在哪。”
温然秒回:“在公寓。他刚睡下。”
江屿放下手机,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林见微。起来。”
林见微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没睁开。“几点了……”
“八点。霍淮安受伤了。去看看。”
林见微的瞌睡瞬间没了。他跳下床,套上卫衣,趿拉着拖鞋跟江屿出了门。两人走到二楼东侧,温然和霍淮安的公寓门口。门虚掩着。江屿敲了两下,推开门。
公寓里很安静。温然坐在沙发边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纱布、碘伏棉球、一盆温水,还有一件叠好的衬衫。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眼睛肿着,眼白布满血丝,鼻尖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他睡了。”温然说,声音很轻,“凌晨四点回来的。缝完针打了破伤风,医生让休息。”
“伤哪了。”江屿问。
“左小臂。嫌疑人手里有刀,拒捕的时候划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肌腱。”
“人抓到了?”
“抓到了。”温然点头,“他缝完针还写了一份出警报告。三点半写完的。”
林见微站在江屿身后,看着温然。温然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他在用力控制什么。林见微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跟温然平视。
“温然。”林见微开口,“你还好吗。”
温然看着他。过了两秒,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没事。”
“你眼睛肿了。”
“我知道。”
“你哭过了。”
温然低下头。他的手指捏着膝盖上的布料,捏得很紧,指关节泛白。“他回来的时候。袖子是卷起来的。左小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了一片。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第一句话是‘没事,皮外伤’。”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解开他的衬衫。绷带下面那道口子,从手腕上面一直划到手肘。缝了八针。针脚很粗。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被划开的不是他的手臂。”
林见微伸手,轻轻拍了拍温然的手背。温然没有躲。他抬起头,看着客厅尽头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我没有哭。当着他的面没哭。他后来睡着了。我出来坐在沙发上,坐到现在。”
“你一夜没睡。”江屿说。
温然点头。
江屿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纱布和碘伏。他注意到旁边有一个碗,碗底剩了一点汤渍。是排骨汤。大概是昨晚温然端进去的。他蹲下来,把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
“他喝了吗。”
“喝了半碗。”温然说,“他说不饿。我逼他喝的。”
“他喝了就行。”
温然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卸了力。林见微回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微微点头。林见微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有温然昨晚熬的排骨汤,还剩大半锅。他拿出来,开火加热。汤在锅里咕嘟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客厅里温然的背影。
温然坐在沙发上,很小一团。他平时总是笑着的,说话轻声细语,做饭的时候动作利落,整个人像一捧温热的火。但此刻他缩在沙发边,肩膀耷拉着,像被风吹灭了一半的蜡烛。林见微端着一碗热好的汤走出来,放在温然面前。
“喝点。”
温然低头看着那碗汤。“那是给霍淮安熬的。”
“他喝不完。你替他喝。”
温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熬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温然自己的配方。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碗底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进空碗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林见微坐在他旁边,没有抱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缓慢地拍着。
江屿站在窗前。他看了看窗外。初冬的早晨,天色灰白,楼下的树只剩下枝丫。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霍淮安大概睡得很沉。他熬了一夜,缝了八针,写了一整份出警报告,回来之后被温然按在沙发上喝汤。
江屿走到卧室门口。他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里面传来很轻很稳的呼吸声。霍淮安睡着了。江屿转过身,走回客厅。温然已经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他的眼泪擦干净了,眼睛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
“昨晚发生了什么。”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
温然吸了吸鼻子。“他晚上九点多接到的通知。一个入室盗窃嫌疑人被发现了,拒捕。他带人堵在巷子里。嫌疑人手里有把美工刀,天黑,巷子窄,他冲上去的时候被划了。”
“他一个人冲的?”
“他跑在最前面。他说他习惯了。”
江屿沉默了一下。他见过霍淮安走路的样子,步子很稳,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精确的位置上。他当刑警快十年了,冲在最前面大概已经成为某种本能。或者某种代价。
“他缝针的时候疼吗。”林见微问。
温然点头。“疼。他缝针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医生打麻药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缝到第四针的时候麻药过了,他捏着我的手。捏得很紧。但没有出声。”
“他以前也受过伤吗。”江屿问。
“他身上有疤。后背、肩膀、右边肋骨下面。他说是以前的案子留的。我没数。昨晚我没让他脱衬衫。我怕看到更多。”
温然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霍淮安侧躺在床上,左小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一直到手肘。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温然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林见微把一碗新盛的汤放在他面前。温然端起来喝了。他喝了三口,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改口说‘疼’。”
“为什么改口。”林见微问。
“我也不知道。”温然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可能是看我快哭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温然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给他做早饭。他醒了会饿。”
他走进厨房。林见微跟在后面。“我帮你。”
两人在厨房里忙起来。温然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开始打蛋。他的手一开始很稳,打到第二个蛋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蛋壳掉进碗里。他低头捞蛋壳,捞了两下没捞到。林见微伸手把碗接过去,用筷子把碎壳挑出来。
“我来打蛋。你切菜。”
温然点头。他拿起菜刀切青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林见微在旁边打蛋,筷子搅动的声音跟切菜声叠在一起,有一种很踏实的节奏。
江屿坐在客厅里。他拿起茶几上那件叠好的衬衫。衬衫是霍淮安的,左袖被剪开了一条口子,是昨晚处理伤口时剪的。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江屿把衬衫翻过来,看到领口的标签上写着尺码。他把衬衫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卧室的门开了。
霍淮安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左小臂的绷带露在袖口外面。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偏干,但站姿很稳,像只是熬了一夜没睡。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江屿、林见微在厨房里、温然在灶台前。
“你们来了。”霍淮安说。
“嗯。”江屿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
温然从厨房里探出头。他看到霍淮安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白着,绷带露在外面。他手里还攥着菜刀,刀刃上沾着青菜的碎末。他看了霍淮安两秒,然后缩回头,继续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霍淮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用右手把绷带边缘整理了一下。江屿坐在对面,看着他。
“疼吗。”江屿问。
霍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霍淮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疼。”
江屿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
温然端着早饭走出来。一碗青菜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软硬适中,汤底清亮。他把碗放在霍淮安面前,筷子放在碗边。霍淮安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右手拿筷子,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温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霍淮安吃了半碗,停下来。“你不吃?”
“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汤。”
霍淮安放下筷子,看着温然。温然的眼睛还肿着,红血丝没退,鼻尖泛红。他坐在那里,手指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
“温然。”霍淮安开口。
“嗯。”
“昨晚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温然看着他。“你每次出警都可能受伤。这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然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袖子卷着,血渗出来一片,你跟我说‘没事’。你缝针的时候捏着我的手,捏得我手都紫了,你一声不吭。你回来写完报告倒头就睡,连绷带都是我换的。你知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一直在想,如果刀再深一点,再偏一点——”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霍淮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他用右手轻轻拉开温然的手,看着他的脸。温然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温然。”霍淮安说。
“你别说话。”
“刀再深一点,肌腱会断。再偏一点,神经会伤。我知道。”霍淮安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没有让它深,也没有让它偏。我避开了。”
温然抬头看他。“你避开了。”
“嗯。我受过训练。我知道怎么避开要害。”
“你骗人。”
“没有骗你。刑警队每年都有格斗训练和创伤处理考核。我知道人体哪里不能伤。不只是为了抓人。也是为了活。”
温然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霍淮安用右手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以后出警,”霍淮安说,“回来之前先给你发消息。”
“发什么。”
“发‘安全’。一个字。”
“如果没发呢。”
“那你打电话。我接。”
“如果你在忙呢。”
“那我挂掉。发一个‘在忙’。”
“然后呢。”
“然后忙完发‘安全’。”
温然低下头。眼泪滴在霍淮安的手背上。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你这个人。”
“嗯。”
“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等。”
霍淮安沉默了一下。“好。”
温然抬起头。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面端出来,放在霍淮安面前。然后他坐回对面,看着霍淮安。
“把面吃完。”
“嗯。”
霍淮安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没剩。吃完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池,回到客厅。温然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淡淡的印子。霍淮安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温然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肩膀。霍淮安没有移开。
林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手里还拿着那碗没打完的蛋。江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江屿说。
“嗯。”
两人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林见微把蛋碗放在门口鞋柜上,打算走的时候带走。他回头看了一下那扇关上的门。
“江屿。”
“嗯。”
“你以后也会受伤吗。”
江屿偏头看他。“我是律师。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我是说万一。”
江屿想了想。“会。去法院的路上可能会摔一跤。”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很轻,但眼睛里的担心还在。“你别摔。”
“嗯。”
两人往回走。走廊里的灯亮着,把两个影子拉在身后。林见微忽然伸手,勾住了江屿的小指。很轻,像试探。江屿没有甩开。他放慢了脚步。
系统音在走廊尽头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很低。
“第三对匹配度:71%。较昨日提升6%。特别记录:霍淮安主动承诺安全通报。温然首次当面哭泣。情感连接:显著增强。”
江屿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
“它又开始报了。”林见微说。
“嗯。”
“你觉得烦吗。”
江屿想了想。“不烦。”
“为什么。”
“因为它说的都是真的。”
林见微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他把手指收紧了。江屿也收紧了。两人并肩走回公寓,走廊里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扇门里,霍淮安和温然还坐在沙发上。温然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了眼。霍淮安低头看着他,用右手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窗外初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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