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砚白夜班,季星遥送夜宵

江屿是在晚上七点半注意到季星遥的。

他下楼去公共厨房热牛奶的时候,走廊里碰到了季星遥。季星遥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站在公寓门口低头看手机。他的表情有些焦躁,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江屿放慢脚步。

“找什么。”

季星遥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砚白今晚大夜班。下午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冰箱里有东西。但我打开冰箱只看到一盒便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便当就是东西。”

“但他说的‘东西’是复数。”季星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周砚白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冰箱里有东西,记得吃”。季星遥皱着眉,“我怀疑他买了别的东西放冰箱,但我没找到。”

江屿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袋。“你要去医院。”

“嗯。晚上十一点去。他八点到八点,中间不吃点热的扛不住。”

“现在才七点半。”

“我知道。我先去便利店买点别的。他喜欢吃关东煮里的萝卜。”

江屿看了他一眼。季星遥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觉得“给急诊科医生送关东煮”这件事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江屿没有多说什么。

“便利店的关东煮七点之后会补货。去晚了萝卜就没了。”

季星遥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以前加班的时候经常买。”

“你以前也加班?”

“律所没有不加班的时候。”

季星遥点了点头,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屿。“江屿。”

“嗯。”

“你觉得周砚白喜欢关东煮吗。”

江屿想了想。“你送的他都喜欢。”

季星遥的耳朵更红了。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暮色里。

季星遥先去了便利店。他买了两串关东煮萝卜、三串鱼丸、一份海带结,又拿了一瓶热乌龙茶。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去拿了一盒草莓味的牛奶——他自己喜欢喝的。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保温袋,拉好拉链。便利店的挂钟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他不想回公寓。一个人在公寓里待着,冰箱上还贴着周砚白留的便当纸条,桌上还摆着两双筷子,空气里还有周砚白的味道。他会胡思乱想。他决定走一走。

沿着基地外面的路往东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很小,几棵光秃秃的树,两张长椅,一盏路灯。季星遥坐在长椅上,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他翻到周砚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冰箱里有东西,记得吃”。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打完删了。又打:“夜班忙不忙。”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电脑前打瞌睡,配字“值班中”。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路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显得很单薄。季星遥坐了一会儿,手指冻得有些僵。他把手塞进保温袋里取暖,指尖碰到那盒草莓牛奶的纸盒。纸盒是热的,他刚才在便利店微波炉里热过。热意从指尖传来,他忽然想起周砚白的手。周砚白的手总是很暖。即使在冬天,他的手也像刚捂过热水的杯子。季星遥不知道急诊科医生是不是都这样,还是只有周砚白这样。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路灯,等时间过去。

晚上十点四十分,季星遥站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门口。

急诊科的大厅灯火通明,跟外面的夜色像是两个世界。分诊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翻记录。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快步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季星遥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局促。他以前也进过医院,打比赛的时候手伤来过一次,但那次是白天,有队友陪着。现在他一个人站在急诊科门口,周围全是陌生的白大褂和焦灼的家属,他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走进去。分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他。“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找周砚白。”

护士翻了翻记录。“周医生在值班。你是他什么人?”

季星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朋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是他家属。”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在里面。左转第二个走廊,医生休息室。他现在应该在处理一个病人,你可以在休息室等他。”

“谢谢。”

季星遥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是诊室和留观区,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医生在跟病人说话。他经过一间诊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周砚白正站在诊床边,身上穿着白大褂,里面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衫。他正弯着腰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袖带绑在老人瘦削的手臂上,他的手指按在听诊器上,表情专注而平静。老人嘴里说着什么,周砚白点头,回答了一句,声音很轻,季星遥听不清。但他看到老人的表情从焦虑变得安定。

季星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找到医生休息室,推门进去。休息室里没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角落里有个微波炉。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等。

二十分钟后,周砚白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显然不知道季星遥会来。看到椅子上的人时,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病人挣扎的时候蹭的。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刚拧开盖子。

“你怎么来了。”周砚白问。

季星遥站起来。“给你送夜宵。你下午说冰箱里有东西,但只有一盒便当。我猜你没给自己准备晚上吃的。”

周砚白看着他。过了两秒,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走到季星遥面前。“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十一点到的。”

“现在快十二点了。”

“那就是一个小时。”

周砚白低头看着他。季星遥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帽子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大概是路上雾气凝的。他的手缩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成一团等主人的动物。周砚白忽然伸手,握住了季星遥的手腕。季星遥愣了一下。

“你手很凉。”周砚白说。

“外面冷。”

周砚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他把季星遥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指。季星遥的手指冰凉的,指尖微微发僵。周砚白的手很暖,掌心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季星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任由他握着。

“暖和了吗。”周砚白问。

“嗯。”

周砚白松开手,转身去拿保温袋。“带了什么。”

“关东煮。萝卜是你喜欢的。还有鱼丸和海带。热乌龙茶。还有——”季星遥顿了一下,“草莓牛奶。”

周砚白把保温袋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关东煮的纸碗还热着,他打开盖子,萝卜泡在汤里,颜色发得正好。他拿起竹签,扎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点了点头。

“好吃。”

“便利店买的。”

“嗯。”

周砚白又吃了一块鱼丸。季星遥坐在旁边看着他。周砚白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匀了才咽。但季星遥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熬夜熬出来的。他想起周砚白下午四点出门,晚上八点开始值班,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中间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病人。家属的哭喊,病人的呻吟,永远排不完的队。他忽然觉得那串关东煮萝卜买少了。

“你吃慢点。”季星遥说。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我吃得够慢了。”

“你今天接了几个病人。”

“十一个。现在这个是个高血压老人,情况稳定了。后半夜应该会少一些。”

“你困不困。”

“不困。值班习惯了。”

季星遥看着他。周砚白脸上确实看不出困意,但他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惫,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一直在动。季星遥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周砚白手边。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你喝水。”

周砚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季星遥重新坐下来,把保温袋里那盒草莓牛奶拿出来,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周砚白看着那盒粉色的牛奶,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吗。”

“不是。我的。”

“你买给自己喝的。”

“嗯。”

“那你为什么带过来。”

“因为你值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在公寓里喝草莓牛奶,你在这里喝矿泉水。不公平。”

周砚白看着他。季星遥咬着吸管,腮帮子鼓鼓的,目光落在休息室角落里那盆枯了的绿植上,假装漫不经心。周砚白没有拆穿他。他拿起竹签,把最后一串海带结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纸碗收进保温袋,擦了擦桌子。

“你该回去了。”周砚白说。

“你几点休息。”

“后半夜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在值班室躺一会儿。”

“那你现在去躺。”

“我送你下楼。”

“不用。我自己走。你歇着。”

周砚白站起来。“我送你。”

季星遥看着他,没有再推辞。周砚白拿起那瓶矿泉水,带着季星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一些,分诊台的两个护士还在,一个在低头写字,一个在整理输液架。诊室的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的留观区还亮着灯。周砚白走在季星遥旁边,步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迎面走过来。她看到周砚白,点了点头。

“周医生。”

“嗯。”

“刚才3床按铃了,我处理了。血压正常。”

“好。”

护士推着车走了。季星遥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的背影,又看了看周砚白。“她对你很客气。”

“同事之间都这样。”

“不是。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的医生不一样。”

周砚白偏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尊敬。像看老师那种。”

周砚白想了想。“我带过她两个月。实习期。”

“你带实习生?”

“嗯。急诊科每年都有实习生轮转。”

“那你凶不凶。”

“不凶。”

“你骗人。你打游戏的时候凶。”

周砚白看着他。“打游戏跟工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游戏可以重来。病人不能。”

季星遥不说话了。他跟着周砚白走到急诊科大门口。门外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比刚才更暗了,风也更冷了。他缩了缩脖子,把帽子拉紧。周砚白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白大褂在夜风里被吹得轻轻摆动。他好像不觉得冷。

“你回去吧。”季星遥说。

“嗯。”

“那个便当。我热了吃了。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

“味道怎么样。”

“还行。番茄炒蛋比上次好吃。”

“我练过。”

季星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你睡着之后。”

季星遥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帽子里。“你下次别等我睡了再练。厨房声音很吵。”

“嗯。”

“你夜班的时候别喝矿泉水。饮水机有热水。”

“嗯。”

“关东煮下次我多买点萝卜。”

“嗯。”

季星遥抬起头。周砚白站在急诊科门口,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背后的灯光很亮,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很累,但站在那里很稳,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季星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他的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他比周砚白矮半个头,脸刚好埋在他胸口。白大褂的面料很凉,但底下那件衬衫是暖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周砚白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季星遥的后背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抱我。”他说。

“别说话。”

“嗯。”

两人在急诊科门口站了几秒。夜风从街道上吹来,把季星遥帽子上的水珠吹散。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没有看周砚白的脸。他转身往台阶下走。

“我走了。”

“季星遥。”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干嘛。”

“那个排行榜。”

“怎么了。”

“76%。”

“嗯。”

周砚白站在门口,白大褂在风里轻轻响。“我觉得应该更高。”

季星遥回头看他。周砚白站在灯下,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确定的、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为什么。”季星遥问。

“因为你刚才抱我了。”周砚白说,“那个数字没有算进去。”

季星遥的耳朵烧起来。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往街边走。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周砚白你回去值班!”

“嗯。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季星遥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周砚白站在门口,又看了几秒,才转身走回急诊科。他经过分诊台的时候,那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护士注意到周医生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在。

“周医生,3床又按铃了。”

“来了。”

周砚白走进留观区。走廊的灯很亮,他的白大褂下摆还在轻轻晃。但他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盒草莓牛奶还在休息室的桌上,插着吸管,喝了一半。季星遥忘了带走。周砚白经过休息室的时候看到了,停下来。他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那盒便当,空的,洗过了,放在第二层。他把草莓牛奶放在便当盒旁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在冰箱贴便签的角落撕了一小张纸,写了一行字,贴在牛奶盒上。

“下次别忘。”

他知道季星遥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他也知道季星遥看到之后会嘟囔一句“你怎么这么烦”,然后把牛奶喝掉。这些他都知道。他把休息室的门带上,走回留观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病人均匀的呼吸。他推开3床的门,里面是一位老人,正伸手够床头的水杯。周砚白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慢点喝。”

老人接过水杯,抬头看他。“周医生,你笑什么。”

“没有笑。”

“你嘴角在动。”

周砚白偏过头。“您看错了。喝完水早点休息。”

老人喝了水,躺下来。周砚白帮他掖了掖被角,关掉床头灯。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挂钟显示凌晨一点零三分。他在值班记录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休息室里那盒草莓牛奶的粉色标签还贴在他脑子里。他闭上眼,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向下一个病房。

急诊科的夜还很长。但冰箱里那盒草莓牛奶在等着他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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