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相处期的第一天,江屿醒来的时候,公寓里很安静。
没有全息投影从天而降,没有冰冷的电子音播报任务,没有倒计时悬在头顶。他睁开眼,天花板上干干净净,只有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林见微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卷毛。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床头柜上放着昨晚那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小圈水渍。
江屿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他下楼去厨房,烧水,煮粥。粥在锅里咕嘟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投影。没有任务。没有系统。他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少了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开庭前发现少带了一份文件。他摇了摇头,继续搅粥。
林见微十点左右下来的。他穿着那件深灰真丝睡衣,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走路像在梦游。他摸到餐桌前坐下,江屿把粥推过去。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今天没有任务。”
“嗯。”
“所以你今天要出去?”
“律所有个案卷要归档。”
“哦。”
林见微继续吃粥。吃了半碗,他又停下来。“那我今天画什么。”
“你昨天说给我看新一话。”
“那是你。我自己呢。”
“你画你想画的。”
林见微看着他。“没有系统说‘必须画什么’,我有点不习惯。”
江屿放下筷子。“你画了四年连载。没有系统的时候,你也每天在画。”
“但那是因为有截稿日。”
“现在也有。你不是说编辑三天后要终稿。”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笑了。“对。我有编辑。我差点忘了。”
他三两口把粥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往楼上跑。“我去画画。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江屿看着他跑上楼,卷毛在楼梯口消失。他坐了一会儿,把碗洗了,穿上外套,出门。
上午十一点,三对CP的终端同时弹出一条消息。
江屿在律所档案室里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翻一份去年的案卷。他的手机振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是系统发来的通知,标题写着:“自由相处期·亲密值排行榜(实时更新)。”
他点开。排行榜上有三对CP的名字,每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第一名:江屿 & 林见微 —— 99%
第二名:周砚白 & 季星遥 —— 76%
第三名:霍淮安 & 温然 —— 65%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排行榜每小时更新一次。基于行为数据分析。不强制参与,不影响实验进程。仅供各位参考。”
江屿盯着那个排行榜看了三秒。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翻案卷。但他的手指在文件页脚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翻过去。
同一时间,季星遥在公寓里从床上跳起来。
“排行榜!周砚白你看!我们第二!”
周砚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我看到了。”
“我们76%!比霍淮安他们高11%!”
“你为什么要跟别人比。”
“因为赢了就是赢了!”季星遥把手机怼到周砚白面前,“你看你看,第一是江屿他们。99%。他们是怎么做到99%的?他们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周砚白把牛奶递给他。“你先喝。”
季星遥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你说我们能不能超过他们。”
“为什么要超过。”
“因为第一名有面子。”
周砚白看着他。“你打职业的时候也是这么在乎排名?”
“那当然。排名就是一切。”
“那现在呢。”
季星遥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排行榜,他和周砚白的名字并排写着,后面跟着76%。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昨天半夜他踢被子的时候,周砚白给他盖了三次。他知道周砚白下夜班回来会先看一眼他在不在家。他知道周砚白记得他所有喜欢的零食牌子。这些算不算在76%里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76%好像不太够。
“我想涨。”季星遥说。
周砚白看着他。“怎么涨。”
“我不知道。系统没说。”
“那就不用管。”
“你不在乎?”
周砚白想了想。“在乎。但我觉得那个数字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吃火锅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那个数字没有算进去。”
季星遥的耳朵红了。他低头喝牛奶,不说话了。但他的手一直没放下手机,屏幕亮着,那个排行榜始终在眼前。
第三对那边,温然在厨房里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揉面。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看案卷的霍淮安。“霍淮安。”
“嗯。”
“排行榜出来了。我们第三。”
霍淮安抬起头。“第三。65%。”
“对。”
霍淮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看着温然,表情平静。“你介意吗。”
“不介意。”温然继续揉面,“我知道我们慢。”
“慢不代表不好。”
“我知道。”温然把面团翻了个面,“但65%确实比我想象的低。我以为至少70%。”
霍淮安沉默了一下。“那我们可以做点什么。”
温然抬头看他。“做什么。”
“让它涨。”
“你不是说数字不重要吗。”
“数字不重要。但你在意。你在意的东西就有意义。”
温然的手停在面团上。他看着霍淮安,霍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稳的光。温然低下头继续揉面,但嘴角弯了。
“那你说做什么能涨。”
“不知道。可以问系统。”
“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问系统了。”
“现在。”
温然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擦了擦手。“算了。先不管这个。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又是这句。”
“嗯。因为是真的。”
温然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你帮我切葱。”
“好。”
下午三点,江屿回到公寓。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见微正坐在书桌前画画。数位板的屏幕亮着,他画得很专注,没有听到江屿进来的声音。江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林见微画的是新一话的修改稿,画面比上次干净很多,线条利落,分镜节奏也紧凑了。他画到一半停下来,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空的,他喝了空气,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继续画。
江屿走过去,拿起那只空杯,去厨房重新泡了一杯茶,放在他桌角。林见微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你看这个。”林见微把屏幕转向他,“新一话的第三页到第七页。我把主角在路口那段改成了回忆穿插。编辑说结尾对了,但中间节奏不够。我加了四格回忆,把他第一话跳天台的原因补进去了。”
江屿低头看屏幕。画面上的主角站在路口,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虚影,是第一话里站在天台边缘的少年主角。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过去的和现在的,在同一个画面里。江屿看了很久。
“这个虚影。”他开口。
“嗯。”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昨晚画的。画了三遍。前两遍太明显了,像个鬼魂。这一遍淡一些,更像潜意识。”
江屿点头。“这一版好。”
林见微笑了。他保存了文件,伸了个懒腰。“你下午没事了?”
“嗯。”
“那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你选。”
江屿想了想。“城西画材市场旁边有条河。河边有步道。人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次去画材市场的时候看到的。你当时在挑颜料。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林见微看着他。“你看河干什么。”
“没看河。”江屿拿起外套递给他,“走了。”
两人出了基地,沿着上次那条小路往城西走。初冬的风比上次更凉了一些,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撑着灰蓝色的天。林见微缩在卫衣里,帽子拉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江屿走在他旁边,步子放慢了一些。
到了河边,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河面很宽,水是深灰色的,倒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林见微吸了吸鼻子。
“冷?”
“还行。”
“你鼻子红了。”
“那是冻的。”
江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他脖子上。林见微愣住。“你给我了你不冷?”
“我穿得多。”
“你每次都说你穿得多。”
“因为是真的。”
林见微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带着江屿的体温和一点很淡的咖啡味。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江屿假装没看见。
两人走到步道尽头,那里有一张长椅。他们坐下来。河面上有一群野鸭游过,排成一条线,最前面那只领队,后面跟着五六只小的。林见微看着那群野鸭,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今天系统发了一个排行榜。”
“我看到了。”
“我们99%。”
“嗯。”
“你觉得准吗。”
江屿看着河面。“准。”
林见微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吃火锅的时候,把金针菇让给我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乎我吃什么。”
林见微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吃金针菇。”
“你喜欢。你上次在画材市场旁边的面馆点了一份金针菇面。你把金针菇全吃了。面剩了一半。”
林见微从围巾里抬起眼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
“你记这些干什么。”
江屿偏头看着他。河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目光很稳,像法庭上宣读判决时的目光,每个字都落得笃定。
“因为系统只算行为。但我在看你这个人。”他说,“行为可以伪装。但你吃金针菇的样子装不出来。”
林见微看着他,呼吸慢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弯弯的,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
“江屿。”
“嗯。”
“那个排行榜。如果有一天变成100%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
“为什么。”
“因为100%只是数字。跟99%没有区别。”
林见微从围巾里探出整张脸。“那你觉得什么有区别。”
江屿想了想。“你画完新一话给我看的时候。你吃火锅笑的时候。你半夜翻身把手搭在我手臂上的时候。这些有区别。”
林见微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天晚上。你握着我的手。”
“嗯。”
“你一直没松。”
“嗯。”
“为什么。”
江屿看着河面。那群野鸭游远了,只剩下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他说:“因为你在梦里说别走。”
林见微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梦到什么。但你说别走的时候,手在发抖。如果我松开,你会醒。”
林见微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哭。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住。什么都不说。”
“说了。”
林见微从手缝里抬起眼看他。“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第一次说这么多。”
“嗯。”
“为什么今天说。”
江屿看着河面。风从远处吹来,把芦苇压弯了一片。“因为今天没有任务。系统没有让我说。我自己想说的。”
林见微把手放下来。他坐直了,看着河面。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肩膀之间留了一点距离。但林见微脖子上的围巾,有一截搭在江屿肩上。两人之间通过那条围巾,连着。
“江屿。”
“嗯。”
“你明天还来画材市场吗。”
“你想来?”
“嗯。我想买新的素描本。上次那本画完了。”
“好。”
“然后你再陪我来河边。”
“好。”
“以后每周都来。”
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林见微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很安静,但嘴角弯着,像在等一个答案。江屿收回目光,看着那群野鸭消失的方向。
“好。”他说。
系统音没有响。排行榜没有更新。河面上的风很凉,但围巾很暖。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河面被染成橘红色。林见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看不见的灰。
“走吧。回去我给你画素描。”
“嗯。”
两人沿着步道往回走。林见微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江屿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卷毛在暮色里一晃一晃。那条深灰围巾还挂在他脖子上,但一头搭在肩上,垂在背后,随风轻轻摇着。
走回基地门口的时候,林见微忽然回头。
“江屿。”
“嗯。”
“谢谢你的围巾。”
“你明天还我。”
“不还。”
“那是我唯一的深灰围巾。”
“那你再买一条。”
“为什么。”
“因为这条我要留着。”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站在基地门口,暮色把他的侧脸染成暖色,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裹得过冬的动物,但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坦然的、不躲闪的光。
“好。”江屿说。
林见微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江屿跟在后面。走廊的灯亮起来,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没有牵手,没有靠得很近,但步调一致,像某种不需要校准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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