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游乐园的广播里响起了轻快的闭园音乐。
天色暗得很快。初冬的太阳一过五点就往下坠,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橘色贴在地平线上,把游乐园的摩天轮和过山车轨道染成暖融融的剪影。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灯是复古的球形灯,花坛边沿藏着地灯,树冠上缠着星星点点的串灯。白天的喧闹慢慢安静下来,游客往出口方向走,但脚步不急。空气里还残留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味,混着傍晚的凉意,有一种很淡的、即将结束的温柔。
三对CP从不同的方向往出口走。
季星遥和周砚白最先到。季星遥坐在出口旁边的长椅上,腿伸得老长,整个人瘫着。周砚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季星遥。季星遥接过来灌了两口,喘了口气。
“跳楼机比过山车狠多了。”季星遥说。
“嗯。你在上面叫了七次。”
“你数了?”
“职业习惯。”
季星遥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吵架了。他把水瓶还给周砚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周砚白把水瓶收好,坐在旁边看着他。季星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被跳楼机吓出来的苍白,但嘴角是翘着的。
温然和霍淮安随后到了。温然手里多了一个气球,是马戏表演门口发的,橘色的,系在一根白色塑料棍上。霍淮安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温然的外套和半杯没喝完的热奶茶。温然看到季星遥瘫在椅子上,笑着走过去。
“你还好吗。”
“不好。但很好。”季星遥睁开眼,“你看了马戏?”
“看了。有老虎跳火圈。”
“真的老虎?”
“真的。还有空中飞人。”
“好看吗。”
“好看。霍淮安全程在看安全绳。”
季星遥看了一眼霍淮安。霍淮安面无表情地站在温然身后,手里的奶茶微微冒着热气。他感觉到季星遥的目光,开口了。
“安全绳的承重标准是五百公斤。但连接处的锁扣是铝制的。铝制锁扣在反复受力后可能出现金属疲劳。”
温然转头看他。“你能不能聊点别的。”
“你想聊什么。”
“聊老虎。老虎好看吗。”
霍淮安想了想。“毛色均匀。肌肉线条流畅。但笼子太小了。老虎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
温然叹了口气,但嘴角弯着。他接过霍淮安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
江屿和林见微最后到。两人从巡游大道方向走过来,林见微怀里抱着那只灰猫,江屿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子不快。林见微看到出口处聚了一堆人,加快了脚步。
“你们到了。”温然朝他们挥手。
“嗯。你们看了马戏?”林见微问。
“看了。霍淮安说老虎的笼子太小。”
林见微看了一眼霍淮安,霍淮安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林见微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灰猫,没有追问。
六个人在出口处集合完毕。系统音在广播里响起来,背景是轻柔的闭园音乐。
“今日游乐园约会任务即将结束。最后一轮任务:请每对CP前往出口左侧的许愿墙,写下一个愿望。不限内容。不限字数。写完后即可离园。”
季星遥从长椅上弹起来。“许愿墙!在哪?”
“出口左侧。有一面红色的墙。”
六个人往出口左侧走。果然有一面红色的许愿墙,大概三米宽,两米高,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色便利贴。有人写“高考顺利”,有人写“家人健康”,有人写“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墙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盒马克笔和一叠空白便利贴。
季星遥第一个冲过去。他拿起一张便利贴,挑了支蓝色马克笔,趴在桌上写。他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把便利贴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别人看。
“写了什么。”周砚白问。
“不告诉你。”
“那你贴上去。”
季星遥拿着便利贴走到许愿墙前,选了一个角落,贴上去。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周砚白。“你也写。”
周砚白走到桌前,拿起一张便利贴。他挑了支黑色马克笔,写了两行字。他写字很快,笔画利落,写完折起来,走到许愿墙前,贴在季星遥那张的旁边。
季星遥凑过去想看他写了什么。周砚白把他拦住了。“你刚才也没让我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先写的。我有优先权。”
“没有这条规则。”
季星遥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坚持。他靠在许愿墙旁边的栏杆上,偷偷用余光瞄那张便利贴。但周砚白把它对折了两次,贴得很紧,只露出边缘一点白色。
温然和霍淮安走到桌前。温然挑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他写的时候嘴角弯着,像在写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写完之后他没有折,直接走到许愿墙前,贴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便利贴上写着:“每天都能做饭。”
霍淮安站在桌前,拿起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他握着笔,想了想,又想了想。温然在墙边喊他:“随便写。”
霍淮安终于落笔了。他写了一行字,折好,走到许愿墙前,贴在温然那张旁边。他贴的时候也折了两折。
温然歪着头看。“你写的什么。”
“你写的什么我看清了。”
“我写的是每天都能做饭。”
“嗯。”
“你写了什么。”
“你猜。”
温然看着他。霍淮安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明显的调皮。温然忽然笑了。“行。不猜。反正贴都贴上去了。”
霍淮安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许愿墙。温然那张粉色的“每天都能做饭”贴在墙上,旁边是他那张黄色的、折了两折的便利贴。两张贴在一起,粉的黄的挨着。
最后是江屿和林见微。
林见微走到桌前,把灰猫放在桌上。他拿了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拿起一支绿色马克笔。他握着笔,想了想,偏头看江屿。“你写什么。”
“你先写。”
“为什么我先。”
“因为你写字比我快。”
林见微瞪了他一眼,但没再争。他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没有折,直接贴在许愿墙上。便利贴上写着:“画想画的。”
江屿站在桌前。他拿起一张白色的便利贴,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停下来,看了看,把那张便利贴放在桌上。然后他又拿起一张新的,重新写了一行。这次他折了两折,走到许愿墙前,贴在林见微那张“画想画的”旁边。白底黑字,折得整整齐齐。
林见微凑过去看。“你写了两张。”
“嗯。”
“第一张呢。”
“扔了。”
“为什么。”
“写得不好。”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见微注意到他把那张废弃的便利贴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进垃圾桶。他攥得很紧。
“江屿。”
“嗯。”
“你手心里那张。给我看看。”
“没必要。”
“给我看。”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目光很坦然,带着那种他在画稿前盯着某个细节时特有的执着。江屿沉默了几秒,把手摊开。手心里是一团被揉皱的白色便利贴。林见微伸手拿过来,小心地展开。纸上写着四个字:“不想结束。”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你把这个扔了。”林见微说。
“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太直白。”
林见微看着那四个字。江屿的笔迹很利落,横平竖直,像在写法律文书。但那四个字的墨迹比其他的要重一些,像是落笔时用力过猛。他把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翻过来,贴在自己那张“画想画的”旁边。他用手掌把它抚平,按在墙上。
“你干什么。”江屿说。
“贴上去。”
“那张是废的。”
“不废。”林见微回头看他,“你写‘不想结束’,我写‘画想画的’。贴在一起。”
江屿看着他。许愿墙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林见微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卷毛被风吹起来,手指按在便利贴上,指尖微微用力。他仰着头,看着墙上那两张贴在一起的便利贴,白底黑字的“不想结束”和淡蓝底绿字的“画想画的”。
“你为什么要贴那张。”江屿问。
“因为你写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你从来没写过假话。”林见微转过头看他,“你写合同、写律师函、写文件,全是真话。你写在便利贴上的东西,也是真的。你说‘不想结束’,就是不想结束。”
江屿站在他旁边。许愿墙前面人来人往,有小孩在够高处的位置,有情侣在对着墙拍照。六个人站在墙前,各自看着自己贴的那张便利贴。季星遥在周砚白旁边小声嘟囔着什么,周砚白偶尔“嗯”一声。温然站在霍淮安旁边,指着两张贴在一起的便利贴在笑。霍淮安看着他笑,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林见微转过头,看着整面许愿墙。他贴的那些字在灯下显得很轻,但每一张都贴着某个人的某种期待。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江屿站在初见厅里,冷着脸说“我保留追究权利”。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两个月后他会跟这个人站在游乐园的许愿墙前面,贴两张便利贴,手还碰在一起。
“江屿。”
“嗯。”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哪里最开心。”
江屿想了想。“现在。”
林见微偏头看他。江屿的目光落在许愿墙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白底黑字便利贴上。他的表情很平,但林见微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很软,软得像傍晚最后那层橘色的天光。
“我也是。”林见微说。
系统音在游乐园的广播里轻轻响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今日游乐园约会任务完成。三对CP共同参与项目:第一对四个,第二对五个,第三对三个。所有CP均完成许愿墙任务。匹配度:第一对99%,第二对79%,第三对71%。游乐园闭园。祝各位晚安。”
季星遥抬头对着广播说:“你这次可以不用报数据。”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
六个人往出口走。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从远处的摩天轮开始,一圈一圈暗下去。出口的旋转门在身后合上,把园区和外面的街道隔开。街上的路灯亮着,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晃。六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面前是各自要回去的方向。
“明天见。”温然挥了挥手,拉着霍淮安往地铁站走。
季星遥和周砚白往另一个方向走。季星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江屿!你许愿墙上写了什么!”
江屿回过头。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了季星遥一眼。
“没写什么。”
“骗人!我看到林见微贴了两张!”
“那是他的。”
“你自己的呢!”
“贴在他那张旁边。”
季星遥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他挥挥手,转身跟着周砚白走了。
江屿和林见微走在最后面。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个便利店,林见微停下来买了一盒草莓牛奶。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偏头看江屿。
“你那张‘不想结束’。”
“嗯。”
“你是说今天不想结束,还是……”
“都有。”
林见微咬着吸管。他把草莓牛奶递过去。“你喝一口。”
“我不喝甜的。”
“喝一口。”
江屿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把牛奶还给林见微。林见微接过去继续喝,吸管上还留着江屿唇边的温度。两人并肩走回基地。走廊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到了公寓门口,林见微推开门,把灰猫放在沙发上。江屿把外套挂在玄关,去厨房烧水。
“江屿。”
“嗯。”
“明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画画。然后去河边。”
“好。”
林见微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厨房里江屿烧水的背影。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小团白雾。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很长。从过山车的俯冲到旋转木马的回头,从射击摊的灰猫到许愿墙的便利贴。每一个瞬间都像一张画稿,叠在一起,成了某种他还看不清全貌的东西。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江屿。”
“嗯。”
“你今天在过山车上睁着眼。”
“嗯。”
“你看到了什么。”
江屿关掉火,把热水倒进两只杯子里。他端着杯子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的林见微。他的卷毛还乱着,草莓牛奶的盒子捏在手里,嘴上有一点奶渍。江屿看了他两秒。
“看到了你闭着眼抓我的手。”
“还有呢。”
“还有天空。还有轨道。还有你睁开眼之后看我的那一眼。”
林见微低下头。他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接过江屿递来的杯子。杯壁很烫,他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上来。
“江屿。”
“嗯。”
“今天没有系统任务了。”
“嗯。”
“明天也没有。”
“嗯。”
“但我们还在。”
江屿看着他。厨房的灯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的脸。窗外是初冬的夜,很冷,但屋子里很暖。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了一点点。江屿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嗯。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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